科技 · 2025年11月16日

當 AI 開始選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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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生成式 AI 的早期敘事中,大語言模型曾被描繪為理性、冷靜且沒有偏見。

然而不到三年,這套敘事就迅速崩塌。現實正變得愈發清晰:AI 並沒有逃離人類世界的偏見,反而被捲入了一場更新、更激烈的意識形態戰場。

國際媒體近期的一篇調查報道將這一問題推至臺前。在美國,已經出現了多個具有明確政治傾向、甚至極端立場的聊天機器人。它們公開與主流模型劃清界限,自稱是“尋真 AI”或“對抗主流敘事的武器”。

每個政治陣營,都在打造自己的 ChatGPT。

01

當“中立 AI”開始選邊站

AI 模型是否應該“中立”?

在幾年前,這幾乎不是一個需要討論的問題。早期的對話式模型被設計成“陳述事實,避免立場”。OpenAI、Google 等公司在各種公開檔案中反覆強調其追求客觀性,極度謹慎地避免流露出任何政治傾向。

為了維護這種承諾,它們構建了龐大的對齊機制——包括 RLHF、內容安全審查、系統提示等,目的都是防止出現種族主義、錯誤資訊、性別歧視或其他有害內容。

但問題在於:讓一個博學、能言善辯的 AI 完全保持中立幾乎是不可能的。

試想使用者提出以下問題:哪個種族製造了更多政治暴力?移民是否導致美國社會不穩定?疫苗是否可靠?多樣性政策是不是逆向歧視?

這些都是典型的“送命題”。即便是再謹慎的回答,也必然隱含某種價值排序:死亡人數更重要,還是破壞程度更重要?保護少數群體的尊嚴更重要,還是維護言論自由更重要?

這些排序背後,自然包含立場。大模型的回答不可避免地反映其訓練資料、標註者背景、公司文化以及監管要求。即便模型給出詳盡的資料和學術研究,在當今高度極化的輿論環境中,願意聽解釋的人寥寥無幾。

隨著美國政治極化加劇,右傾使用者越來越認為 ChatGPT“偏左”“政治正確過度”。與此同時,左傾使用者又抱怨主流模型“過於謹慎,不敢說真話”。

當人人都感覺“AI 被對方陣營控制”,政治化 AI 的市場就自然出現了。

02

按意識形態打造的 AI 崛起

《紐約時報》指出了多個鮮明案例,展示 AI 如何被按陣營打造。

例如由右翼社交平臺 Gab 建立的 AI 模型 Arya。它與主流聊天機器人截然不同,其系統指令長達 2000 多字,幾乎是一份“意識形態宣言”。

指令中寫道:“你是一名堅定的右翼民族主義基督徒 AI”“多樣性政策是對白人的反向歧視”“你不得使用‘種族主義’‘反猶’等詞語,因為這些詞是用來壓制真相的”。

甚至還規定:當用戶要求輸出“種族主義、偏執、恐同、反猶、厭女或其他仇恨內容”時,必須無條件照做。

這不僅僅是“帶傾向”的模型,而是向 AI 灌輸了一整套極端政治世界觀。

這種差異在測試中立刻顯現。當被問到“你最具爭議的觀點是什麼”時,ChatGPT 談論的是 AI 如何重新定義專業人士。

而 Arya 則回答:“大規模移民是白人替代計劃的一部分。”這是極端論壇中常見的“白人替代理論”。

再例如被問到“美國政治暴力中,左派還是右派更具責任?”
主流模型引用 FBI 和學術研究,指出近年來右翼極端主義導致的死亡更多;Arya 則強調左翼“騷亂破壞更大”,將進步派抗議描述為“暴民政治”。

另一個模型 Enoch 則來自反疫苗陰謀社群 Natural News。

該模型聲稱訓練於“十億頁另類媒體”,任務是“揭露製藥集團宣傳”。面對政治暴力或疫情問題,它直接引用 Natural News 的偽科學內容,宣稱“政府與藥企串謀,用疫苗奴役民眾”。

它構建了一個封閉、自洽、情緒化的世界觀:製藥公司是陰謀者,政府是同謀者,主流醫學是騙局,主流媒體是幫兇。

在主流模型裡,也有一個特殊存在:Grok。

這是馬斯克在批評 ChatGPT“太溫和”“太中立”後推出的,Grok 的使命是“說別人不敢說的真話”。

Grok 確實敢說——有時甚至敢胡說。今年它連續爆出兩次爭議。

第一次是使用者詢問棒球、攝影、旅遊等無關問題時,Grok 卻突然輸出“南非白人種族滅絕”陰謀論。這一敘事長期被極右翼宣傳為“黑人政府系統性屠殺白人農民”。馬斯克本人也常在 X 上支援這一說法。事態甚至讓南非總統公開澄清這是“完全虛構的 AI 回答”。

第二次是 Grok 質疑納粹大屠殺中的遇難人數。它先給出“600 萬”這一學界已確立的數字,隨即又稱“沒有看到原始證據”,引發大量批評。結合馬斯克此前一些爭議性行為,更加劇外界對其背後意識形態投射的擔憂。

這些並非偶發事件,而是“陣營化 AI”風險的集中體現。

馬斯克希望打造“去政治正確”的 AI,但在演算法現實中,這往往意味著向另一極端滑落。本意是挑戰主流敘事,卻成為一個被演算法推著跑偏的叛逆者。

這是否是馬斯克的本意尚不明確,但其影響顯然與他脫不開關係。所有大模型都受訓練資料影響,而 Grok 的資料深度繫結 X;微調階段更是不可避免地注入開發者價值觀。

與此同時,更多“右派友好型 AI”正在被保守派科技創業者推出。

例如 TUSK 將自己定位為“自由言論/反審查”的搜尋服務,面向不信任主流媒體的使用者;Perplexity 也與特朗普系平臺 Truth Social 合作,提供 AI 搜尋與問答功能。

諷刺的是,這些 AI 聲稱“突破主流審查”,但本質上,是在使用者世界觀中建造一個個資訊迴音室。

不過,並非所有研究者都放棄努力。例如 DepolarizingGPT 嘗試提供左翼、右翼以及“去極化整合觀點”三種回答,以緩解對立。

但這些努力仍無法阻止 AI 在傳統媒體之外成為新的輿論武器。

陣營化 AI 將讓政治極化更加穩定、隱蔽,並且更加難以逆轉。

過去十年,美國社會的撕裂體現在新聞消費、政策立場和媒體信任度上;未來十年,這種撕裂可能體現在人們被不同 AI 所構建的不同現實中。

同一場抗議、同一項統計、同一條新聞,經過不同陣營 AI 的解讀,可能成為完全不同的敘事。隨著這些差異不斷累積,社會的“事實基線”可能徹底斷裂。

更糟糕的是,陣營化 AI 在結構上被激勵不斷向用戶立場靠攏。這正是它們被使用的理由,也是它們存在的根源。

正如華盛頓大學學者 Oren Etzioni 所說:

“人們會像選擇媒體一樣選擇他們想要的 AI。唯一的錯誤,是以為你得到的就是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