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 · 2025年12月9日

就連 TikTok 也曾為每一萬個新增使用者拼盡全力

來源

我們團隊的 Piaf 早在 2017 年就在字節跳動工作,那時抖音才剛剛起步,而 TikTok 的 DAU 和今天許多早期產品一樣少,甚至可能更少。她負責多個國家的 TikTok 整體運營工作,也正因如此,她幾乎以一種“全景視角”親歷了 TikTok 從 0 增長到千萬級日活的全過程。對大多數網際網路從業者來說,擁有這樣的第一視角經驗極其罕見。事實上,過去十年裡,真正從零起步、最終成長為 TikTok 或抖音這一體量的產品,一隻手就能數得過來。

我對那個階段始終充滿好奇。經常會問 Piaf,當年每天都在做什麼,工作強度如何,幾點下班,公司管不管飯。

她的回答,慢慢在我腦海裡拼湊出一幅遙遠而模糊的畫面:那是位元組從今日頭條搭建的“坡道”上縱身一躍,跳入一個前所未有的全新增長曲線的起點。無數的使用者,無窮的流量,全部從那個時刻開始滾動起來。

人們經常試圖解釋抖音和 TikTok 的成功,常見的說法大致分成兩派。一種認為位元組的成功無非是“砸錢+運氣”,並沒有特別之處,誰有這麼多錢去燒都能做出來;另一種則完全相反,認為這是天才級的產品設計、精密的運營排程和極度理性的分析判斷共同造就的結果。換句話說,只要走這條路線,把推薦演算法做到極致,成功就是必然。

我當然沒有資格評判哪一種更接近真實。但我總會想起和 Piaf 的一次聊天。那天下班前,我問她當年做了哪一件事,讓 TikTok 的增長真正起飛。她想了想,說:“對口型。”

我對那個風潮也有些模糊的記憶。那時,包括小咖秀在內的很多短影片產品都在做對口型內容。一段時間裡,對口型影片在全球範圍內爆火,很多人都熱衷於拍這種影片並上傳到平臺。

我繼續問她,那一波帶來了多少新增使用者。她說:“差不多每天一萬。”

我當場愣住,又確認了一遍:是一萬,不是一百萬,也不是五十萬。作為當時負責多個國家 TikTok 發展的負責人,她一直認為“每天一萬新增”是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八年過去了,她依然記得清清楚楚。

理性上我很清楚,任何一款產品,想要做到日新增一萬都不容易。但那是 TikTok——今天每天有十億人在使用的產品。而在當年,這一萬新增,依然分量極重。

我們自己也多次做到過單日自然增長過萬。在今天的 AI 賽道上,增長動輒翻數個數量級也頻繁被媒體報道,以至於我們似乎已經習慣了“一飛沖天、一夜成名、一腔熱血、一命嗚呼”這樣的敘事節奏。

像一個關心皇帝怎麼用金鋤頭鋤地的老農民,我還是忍不住繼續追問:當年你們團隊到底還做了什麼?為什麼 TikTok 後來漲得那麼猛?在位元組從 0 到 1 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

她想了很久。當天深夜,她在翻看完當年的聊天記錄後,給我發來了一段話:

“那時候我們真的很痛苦,也很迷茫。後來被我們稱作‘一飛沖天’的那段路,在當時的每一天都走得異常狼狽。只是時間和結果太擅長粉飾苦難。2017 年我剛加入 TikTok 時,談不上什麼全球化,也沒有任何宏大敘事,整個海外業務幾乎是從荒地裡長出來的。兩個 PM,帶著一群應屆生在做運營,連後臺的英文翻譯都經常錯得離譜。最早的‘全球化’,其實只是從給產品做英文校對開始。”

我就又問她,你們當時是怎麼做冷啟動的?

她扶著額頭笑了一下:“那時候各個國家的 DAU 都不到一萬,冷啟動冷到我們當時最大的日常工作,是從各大影片平臺海量爬內容、去水印、刪字幕,再重新分發。爬蟲內容一度佔了絕對大頭。同時我們一邊籤本土達人,一邊用影子賬號同步抖音和韓國 TikTok 的明星影片,小心翼翼地測試這些內容對本土生態的影響。”

那你們每天主要幹什麼呢?我繼續追問。

“拉達人、做挑戰、催投稿;在後臺一條條人工稽核影片,控制畫風;同時還要盯著競品,今天誰衝榜了,明天誰挖人了。”

Piaf 又補充了一句:“而我們內部本身也是一團糟。事情永遠幹不完,情緒卻總是先崩。撕逼、崩潰、失眠,都是常態。”

2018 年,Piaf 要去越南做調研。臨行前一晚,她的一位海外同事 Nicholas 對她說,他有點想離職了。此前他們已經並肩作戰了很久。她把當晚的聊天記錄發給了我,那時她對 Nicholas 說了很多真心話。

她補了一句:“後來我再也沒對任何一個團隊說過這麼肉麻的話。”

不久之後,越南 TikTok 的 DAU 達到 30 萬,很快又突破百萬。越南成了她們團隊又一個“啟動完成”的市場。我發自內心地為她感到驕傲,而她繼續說:

“我們還是沒日沒夜地稽核影片、控畫風,通過影子賬號同步抖音的頭部達人內容。我們明顯感受到——中國流行文化對越南的影響,遠遠大於其他國家。”

於是她們做了一個在當時看起來非常“野”的決定:直接把抖音最頭部的達人拉到越南,和本土達人線上下進行 PK。這是 TikTok 第一次在越南舉辦大型線下活動,也是第一次正式意義上的跨國 KOL 互動。

參與的達人中,就包括當時最火的張欣堯。

沒人想到,這次活動後來會成為 TikTok 全球 KOL 聯動 PK 的起點。

活動當天異常成功,線上優質內容被徹底點燃。

但她和 Nicholas 一整天都沒吃上飯,直到半夜才在路邊攤坐下。就在他們低頭扒粉的時候,手機彈出一條訊息:

Kwai 衝榜了。

新的戰鬥,又開始了。

4 月,她們上線了合拍功能,疊加一系列挑戰活動,投稿率被硬生生拉了上去。與此同時,快手海外版開始瘋狂挖走她們合作的每一個明星和達人,甚至包括 Nicholas。

她說,她知道 Nicholas 很難。但她也清楚,他對團隊的感情,遠遠大於那些誘惑。

5 月,越南本土競對 Muvik 被下架。少了一個對手,她們卻並沒有輕鬆多少。

7 月,《延禧攻略》在中國和越南同時爆火。團隊做了多個國家和地區聯動活動,整個暑期內容創作被徹底拉爆。與此同時,火山海外版 Vigo 放棄東南亞市場,其運營併入 TikTok。

越南團隊越來越大,事情卻從來沒有變少。

她們依然會在深夜崩潰,依然會在凌晨懷疑人生。

但就在這樣的疲憊與混亂中,越南的內容生態,一點點被搭了起來。

越南的留存率從 35% 一路漲到 55%,成為海外 TikTok 留存最高的國家;也在印尼下架後,成為新的增長曲線。

可是當時的她們,從未抬頭去看這些資料。

她們只是低頭,拼命往前衝。

這時我捕捉到一個關鍵資訊——印尼下架。我對網際網路產品的磨難始終帶著強烈的好奇,於是她繼續講了下去。

2018 年 6 到 7 月,TikTok 在印尼被政府整整下架了兩個月。

而印尼當時,是全球增速最快、體量最大的國家。

600 萬 DAU,一夜歸零。

“我負責印尼、越南和泰國,這個鍋,我沒有任何躲避的空間。”

她們查流程、查人、查機制,甚至一度懷疑是否存在“人為放水”,但始終沒有找到真正的源頭。等徹底確認問題時,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而那時,她們連一個完整的海外政府關係團隊都還沒有。

於是禁令就這樣落下了。

沒有預告,沒有緩衝,沒有商量的餘地。

Piaf 說,她至今記得看到訊息那一刻的感受——並不是強烈的情緒,而是突然意識到一件極其殘酷的事實:

原來你拼了這麼久搭起來的東西,在某一個你根本來不及反應的瞬間,可以被整個世界一鍵暫停。

那兩個月,她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

後來把時間拉長了看,她才慢慢承認一件事:這一次封禁,反而在某種意義上“救了”她們。

正是從印尼被封開始,她們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在海外市場,GR 和 PR 不是錦上添花,而是生死線。

TikTok 的海外政府關係團隊,也正是從那個時候正式搭建起來的。其他國家也陸續全面收緊標準。如果沒有印尼這個代價,後面只會有更大的事故在等著她們。

說到這裡,窗外已是一片夜色,辦公室依然明亮。她停頓了很久,又繼續說:

“那段時間,Nicholas 幾乎每天都會來找我聊天。他說:‘反正不管在哪個國家,我們都是在趟一條沒人走過的路。’我回他說:‘是啊,只不過有的坑,是用幾百萬使用者換來的。’”

他發了一個沉默的表情。

後來,很多人只記得 TikTok 在越南的高留存,在印尼的反彈,在東南亞的全面起飛。

卻很少有人再提,那兩個月的“消失”。

而她也很少再對別人講起——那是她職業生涯中,最無力的一段時間。

聊到這裡我們都有點餓了,於是點了樓下的肯德基。我記得很清楚,那天肯德基上了一個新品,叫“薄脆金沙雞翅”。我們點了幾塊,都覺得特別好吃,結果第二天這個雞翅就下架了,直到現在都再也沒上過。這是個題外話,但我每次寫到這裡,還是會特別想念那款雞翅。

後來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當推薦演算法這塊巨石被推到山巔,它滾落時的動能,自然無人可擋。

但那塊巨石並不是自己爬上去的。它是被一點一點推上去的——靠的是那一萬一萬的新增使用者,靠的是全球奔波的足跡,靠的是無數次對影片的手動調整、設定、篩選。更重要的是,它還建立在無數個失眠的夜晚、情緒的崩塌、混亂的節奏,以及徘徊在“快撐不住”與“再扛一下”的中間地帶之上。

而這一切,最終統統消解在“一飛沖天”的成功光環裡。

我們看見一個結果,往往會選擇美化故事,或者簡化過程。所以我過去總是對任何復盤保持高度警惕。但現在我的心態有了一點變化:美化也罷,簡化也好,我們本來也不需要復原全部真相——因為後來者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真正復原真相。只要能從中獲得哪怕一點點觸動,這個故事就已經完成了它的意義。

對我來說,從 Piaf 的視角重新理解這段歷史,讓我有點羨慕位元組。這種羨慕不是因為產品有多厲害、多賺錢,而是因為在最開始的時候,那裡確實存在過這樣一支朝氣蓬勃、充滿幹勁、願意跳進水裡拼命撲騰的團隊。這個團隊裡有 Piaf,有卷卷,也有很多現在依然在位元組、頭銜已經極高的人。

今天,我們身處 AI 的洪流之中,每天談論算力、模型與“湧現”,似乎一切都可以被瞬間加速。事實或許確實如此,但死亡也在加速。我們走的路和過去不同,但捷徑,也許依然不存在。

我們真正需要的,是更多一點耐心,找到最好的戰友,以及腳踏實地,鉚足勁,低頭往前衝。

風起於青萍之末。

而今天,依然是青萍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