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 · 2025年12月19日

泰勒·斯威夫特不懂人力資源——至少爭議是這麼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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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看到一則新聞:寧德時代(CATL)宣佈給一線基層員工加薪——主要面向普通生產工人——每月基礎工資上調150元人民幣。

加薪當然是好事。但隨之而來的討論卻非常尖銳:如果寧德時代在動力電池與儲能電池領域全球領先,甚至常被稱作新能源汽車行業的“輝達”,那為什麼它看起來仍然不太願意把更多收益分給員工?

我理解這種不滿。可作為一名人力資源從業者,我也很清楚:工資水平在很大程度上由市場決定。在當前環境下,市場對一線基層工人“持續漲薪”並不友好。這個時候去指責一家仍在給工人加薪的企業,似乎也不完全公平。

但本週另一條新聞,對我的衝擊更大。

結束巡演後,泰勒·斯威夫特(Taylor Swift)宣佈:在常規工資之外,她將額外拿出1.97億美元(約合人民幣14.4億元)向所有參與巡演的工作人員發放獎金。這筆獎金覆蓋了整個巡演生態——不僅包括樂隊、和聲、伴舞、音響燈光團隊,也包括卡車司機、餐飲人員、安保團隊等參與巡演的各類外包崗位。

據報道,有一位司機開心地表示,這筆錢可以幫助自己的孩子上大學。

如果說工廠工人拿到“還可以”的薪資是市場現實的結果,那麼泰勒團隊周邊的餐飲、運輸、安保等崗位,同樣也有相對明確的市場薪酬標準。即便假設她希望比普通僱主更慷慨一些,只要在原有基礎上多給50%的薪水,就已經足以吸引這些領域的優秀人才。她其實並不需要拿出接近2億美元的真金白銀來表達感激。

也正因此,反差才會如此強烈:一邊是擁有精密財務模型與成熟人力資源體系的全球工業巨頭;另一邊則是一位被認為“不懂管理”的年輕流行歌手——而按照網際網路上的刻板印象,她的歌詞大多圍繞失戀與情感糾葛。

那麼,到底是誰錯了?

為了解釋這件事,我想從人力資源領域一個經典框架談起:3P理論——尤其是3P薪酬模型。它解釋了企業如何定薪、為什麼你的工資可能比同事低、以及“漲薪”通常基於什麼理由。它能打破很多人在談加薪時常有的幻想,也能幫助你在職場爭取更合理待遇時更有理論支撐。

1)3P薪酬原則

3P模型解釋組織如何給員工付薪:

Pay for Position:按崗位付薪
Pay for Person:按個人能力付薪
Pay for Performance:按績效結果付薪

為了更直觀,我們用一個簡化的招聘場景來理解。

Pay for Position:為崗位付薪,本質是為“工作內容”付薪

企業招聘新人時,首先評估的是崗位。不同崗位職責不同,薪酬頻寬自然不同:總監通常高於經理,高階專家通常高於普通專員。崗位定級一旦完成,薪酬的大範圍也就基本確定。

其核心邏輯是:

這個崗位要求你完成一組工作任務;在市場上,多數企業願意為這組任務支付比如年薪20萬元;如果我們要把你招來,可能願意給到25萬元。

這也是為什麼在大廠面試時,大家經常先問“這個崗位是什麼級別”。獵頭介紹崗位時也常常先丟擲職級——因為職級決定了基礎薪資區間。

舉個常見例子:某個職級可能對應年薪45萬到80萬,再加上獎金與股權(不同公司差異很大,且資料也可能隨時間變化)。當你確認崗位職級後,談薪的區間基本就被鎖定了。只要職級不變,HR通常很難在不調整崗位級別的情況下給到遠低於或遠高於該區間的薪資。

Pay for Person:為人才付薪,本質是為“技能與經驗”付薪

“為人才付薪”不是簡單按工齡付錢,而是看你真正擁有並能交付的能力,包括:

知識:例如能搭建某行業的供應鏈體系
技能:例如能用AI提示詞顯著提升團隊效率
經驗:例如曾主導過全球化招聘專案並取得明確成果

當崗位薪資頻寬很大時,企業需要決定你落在頻寬的哪個位置。這通常取決於你過去的專案經歷、能力水平,以及現實層面上你上一份工作的薪資水平。

所以,同一個職級,有的人可以拿到頻寬上限,有的人只能拿到中位數。很多大公司刻意設定寬頻寬,就是為了在不改變崗位級別的情況下,仍能吸引到稀缺人才。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有時你會看到“低一級的人反而拿得更高”:崗位只需要某個級別,但這個人的技能稀缺、市場供給緊張,公司就只能加價。

Pay for Performance:為績效付薪,本質是為“未來成績”付薪

當你拿到offer時,你會發現除了底薪,通常還有績效獎金、年終獎、股權或期權等。這些是企業面向未來的激勵工具。

底薪對應的是你的市場價值和過去成績,但你在上一家公司做成的事,未必能在新公司原樣複製。績效薪酬的目的,就是激勵你在當前公司創造新的、更大的價值。

銷售崗位是最典型的例子:業績好可以拿提成和獎金。但公司通常不會因為銷售把本職工作做得更好、且工作內容不變,就不斷上調基礎薪資——因為績效獎勵機制已經在“為結果買單”。

這就是3P的核心:前兩個P更多與過去與當下的價值相關,而績效付薪是在為未來下注。

2)“感性”的老闆:泰勒·斯威夫特

如果嚴格按HR框架來看,是的——從“紙面邏輯”上說,泰勒的做法似乎“不夠專業”。

她很可能沒有系統學過人力資源管理,也未必接受過經典HR理論訓練。她這筆接近2億美元的獎金看起來像是績效激勵,但從傳統HR視角,確實“結構性不足”:

不同工種之間的獎金差異並不明顯。
缺少清晰的分層機制(高潛人才、關鍵崗位、留任風險等)。
可持續性問題突出:這一次發這麼多,下一次怎麼辦?

在一家傳統企業裡,任何有經驗的HR如果把這樣的方案交上去,很可能會被質疑:體系在哪裡?邏輯在哪裡?長期設計在哪裡?

而且她的力度大到“顛覆市場認知”,幾乎脫離了常規市場水平。

但也正因為這種極度“不合理”,它反而照亮了現代組織管理中越來越被忽視的部分:組織公平感、歸屬感與團隊凝聚力。

她傳遞出的資訊非常清晰:

每個人的貢獻都被看見:巡演成功依賴每一個環節,不只是臺前的人。
合同不是上限:獎金超越契約義務,建立更深層的情感連線。
共同記憶會沉澱成文化:慷慨成為團隊敘事的一部分,增強未來合作的意願與忠誠。

最打動人的細節之一,是獎金據稱以“支票 + 手寫感謝卡”的形式發放。

她花了數週時間為每個人寫個性化致謝,具體到某位燈光師錯過了孩子生日、某位工作人員長期離家等。被“看見”和“記住”的情感價值,對很多人來說甚至不亞於金錢本身。

這不只是發錢,更是在塑造文化與心理契約:“你的付出不會被忽視,我會公平對待你。”

3)“極致理性”的行業龍頭:寧德時代

我並不想把寧德時代當作反面教材。

因為市場上做得更差的企業太多了。寧德時代至少在嘗試提升部分員工收入。

但公眾反饋仍不算正面。我看到一條高贊觀點大意是:這就是中國最頂級製造企業對“共同富裕”的想像——好,但不會好到哪裡去;只要不比同行差就行。

這恰恰暴露了3P模型的邊界:它是純粹的人力資源付薪邏輯,卻很難覆蓋企業社會責任的維度。

很多企業談社會責任時,會說納稅多少、提供就業多少、捐款多少;但很少把“員工拿到怎樣的薪酬與保障”當作同等重要的責任來講述——比如是否顯著高於行業水平、是否在法定社保之外提供額外保障、是否有更完善的福利體系等。

相比之下,許多跨國公司會主動披露這類福利:給家屬延伸保障、提供更長的育嬰假、支援靈活辦公、提供旅行基金或假期安排等。嚴格算ROI,這些福利未必都“划算”,但他們願意做,是因為企業文化相信這是正確的社會責任;同時,勞動制度與工會力量也往往推動企業提高標準。

在國內,“反內捲”成為重要話題後,基層員工更渴望的往往是公平——不只是“合規地活著”。

當行業龍頭利潤驚人時,較小的月度漲幅在象徵意義上會顯得不匹配。相比最低工資+加班驅動的工廠,寧德時代可能已經“更好”;但作為行業第一,公眾期待它展現更高的責任與格局,尤其是在收入分配與共同富裕的大背景下。

所以,到底誰錯了?

我不想對寧德時代做道德批判。經濟放緩時,任何企業率先大幅提高剛性人力成本,都可能被視為削弱價格戰能力的“異類”,擔心在殘酷競爭中落後。

於是行業形成一種默契:沒人願意當出頭鳥,大家共同維持一種對資本相對友好、對勞動相對嚴苛的“均衡”。

這背後,是更深層的“低人力成本路徑依賴”——它曾支撐“中國製造”的崛起,但慣性巨大:

增長邏輯:長期依賴投資與出口,而非消費與內需;提高普通勞動者收入是轉向內需型經濟的關鍵,但轉型緩慢而痛苦。
評價體系:資本市場仍更看重營收、利潤率、產能擴張等“硬指標”,而較少關注薪酬滿意度、內部公平等“軟實力”。
社會觀念:勞動力仍被視為成本;“人力資本”喊了很多年,但不少決策者內心仍把人當作支出項。

在這種系統慣性裡,即便寧德時代這樣的巨頭,也像是在河流中航行的一艘大船。

責怪一艘船不逆流而上很容易,更關鍵的問題是:水流的方向是否應該改變?又是誰有能力去改變河道?

我的結論是:真正的錯誤,可能在於我們仍過度依賴那條曾經成功、但正在失效的舊路徑。

寧德時代作為領頭羊,選擇了最安全、最保守的策略,未能體現與其行業地位相匹配的擔當。

行業整體陷入內捲式競爭,犧牲長期的人力資本投入,換取短期的成本優勢。

而坦白說,我自己可能也有錯。

當我第一眼看到寧德時代新聞時,我想到的是3P理論,而不是企業社會責任。

泰勒·斯威夫特用1.97億美元和數百張手寫卡片“叫醒”了我。

一個被認為“不懂人力資源”的歌手,卻用行動描繪了一幅關於尊重、認可與共同富裕的價值圖景,帶著團隊收穫圓滿結局。

而許多企業——包括最優秀的那些——仍被“人效”和“成本管控”的緊箍咒牢牢束縛,在無數KPI裡苦熬,彷彿這才是唯一道路。

當時代已經出現新的航向,我們是否還有勇氣鬆開舊慣性,找到新的路?

2024年7月,國家首次提出防止“內捲式”惡性競爭,將“反內捲”正式納入政策體系。

這是好事。

因為內捲往往意味著投入越來越多,卻沒有真正的增量收益。反內捲,一方面是減少無意義的消耗,另一方面也要提升勞動者的實際回報、滿意度與尊嚴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