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 · 2025年12月19日

當墓地比房子還貴:中國買家開始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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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眾的想像中,殯葬行業曾經是名副其實的“抗週期”暴利生意。無論經濟景氣與否,人終有一死;哪怕樓市降溫,人生的“最後一站”依然被視為不可迴避的剛性需求。

自 2022 年起,中國每年的死亡人數開始超過出生人數,全國也正經歷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的老齡化浪潮之一。按理說,在這樣的背景下,殯葬行業理應迎來黃金時期——需求穩定、利潤可期、定價能力強。

但現實卻完全相反。高價墓地的詢問量不斷下降,多家殯葬上市公司營收收縮,甚至連一度被稱為“殯葬界茅臺”的行業龍頭,也開始出現虧損。殯葬生意,為什麼突然變得這麼難做了?

內地第一家上市的殯葬公司,正在滑向虧損

要理解這一變化,首先需要弄清楚“殯葬”究竟包括哪些內容。按照中國官方對殯葬服務的分類,殯葬行業大致分為兩部分:“殯”和“葬”。

“殯”指的是告別親人的最後一段行程,包括遺體接運、告別儀式、追思活動等相關服務。這些環節通常由殯儀館或公共機構提供,價格相對透明。

“葬”則是指遺體或骨灰的最終安放方式,包括墓地、骨灰格位、骨灰寄存等安排。這部分的費用區間極大,從幾乎不花錢到沒有上限,取決於地點和選擇。

也正因為如此,“葬”長期以來擁有最大的商業想像空間。中國殯葬行業中成功上市的企業,大多都圍繞一個核心產品展開:賣墓地。

以中國最大的殯葬上市公司福壽園為例,其核心引擎長期是中高階墓地銷售。2025 年上半年,經營性墓穴(區別於公益性墓穴)的收入佔其總收入的 60% 以上,業務覆蓋 19 個省、市、自治區。

在巔峰時期,福壽園的盈利模式堪稱驚人。多年來毛利率始終保持在 80% 以上,甚至超過不少奢侈品品牌。

它最“出圈”的時刻發生在 2023 年。當年,旗下上海松鶴園推出新墓區,一塊僅 0.6 平方米、約等於一張辦公桌大小的三穴墓,售價高達 45.78 萬元,摺合每平方米約 76 萬元。與之相比,上海的頂級豪宅都顯得“便宜”了。

從財務表現看,福壽園的增長同樣驚人。自 2013 年上市以來,公司營收從 6.12 億元一路攀升,在 2023 年達到 26.28 億元的峰值,翻了四倍有餘,當年淨利潤接近 10 億元。

轉折也正是從那之後開始的。2023 年之後,業績急轉直下:2024 年營收下滑,2025 年上半年營收同比再降約 44.5%,並錄得 2.61 億元的淨虧損,成為上市以來首次出現虧損。

而這並非個例。其他以“賣墓地”為核心業務的上市公司,同樣被推入寒冬。虧損,正逐漸成為整個殯葬行業的共同難題。

當墓地比房子還貴,人們就不買了

這個曾被視為“穩賺不賠”的行業,正在遭遇與房地產市場相似的現實:一邊是需求端的牴觸,另一邊是政策層面的收緊。

長期以來,中國家庭在喪葬支出上往往十分慷慨。長輩離世,如果後輩不大操大辦,往往會被認為在孝道和麵子上說不過去。

國際對比也反映出這種負擔之重。英國壽險機構 SunLife 在 2020 年對 35 個國家進行調查發現,中國是全球喪葬負擔最重的國家之一,平均喪葬費用約 3.5 萬元,接近普通人半年工資。

但高成本並不只源於觀念,還與資源結構密切相關:墓地本身極為稀缺。

民政部資料顯示,截至 2021 年底,全國經營性公墓僅有 1443 個,平均每個縣不足 1 個;超過 70% 的縣市區甚至沒有城鎮公益性公墓。

這種稀缺性,使得賣墓地在本質上變成了一門“類地產”生意——誰掌握了風水寶地,誰就擁有定價權。

福壽園的定價軌跡便是典型案例。2017 年至 2024 年,其經營性墓穴的平均售價從每個 10.24 萬元上漲至 12.12 萬元。按平方米計算,2024 年均價高達 24.2 萬元,超過深圳市中心不少高階住宅。

但和房價一樣,墓價終究會迎來價值迴歸的時刻。邏輯其實很現實:逝者的體面,最終是由生者來承擔。當家庭開始更加謹慎地規劃開支,喪葬預算自然會被壓縮。而高價墓地,和奢侈品一樣,本質上並非剛需。

市場的反饋已經十分明顯。在重慶等地,有報道指出,隨著購買力下降,高階墓位明顯更難出售。一些家庭乾脆選擇先寄存骨灰,將安葬時間無限期延後。

就連行業龍頭也不得不調整策略。福壽園在最新財報中坦言,公司減少了高價產品供給,增加了中價位產品。結果是,其經營性墓穴的平均售價從去年的 12.12 萬元,降至今年的 6.34 萬元,幾乎腰斬。

中國人對殯葬的認知,正在悄然改變

需求變化之外,政策導向同樣在重塑行業。

近年來,各地持續規範殯葬行為,核心目標是為普通家庭“減負”——限制鋪張攀比,增加公益性墓位供給,並鼓勵不佔或少佔土地的節地生態葬。

到 2024 年底,殯葬行業迎來一輪集中整頓。2025 年,民政部發布《殯葬管理條例(修訂草案徵求意見稿)》,從制度層面確立基本殯葬公共服務體系,將遺體接運、防腐等多個核心環節納入政府定價或指導價,明顯壓縮了隨意加價的空間。

草案還明確劃出用地“紅線”,例如單體骨灰墓位佔地不得超過 0.5 平方米,並大力推廣海葬、樹葬等生態安葬方式。

上海就是一個典型例子。最新發布的殯葬服務專案清單,進一步收緊了安葬、接運、存放等服務價格上限,一些過去偏高的收費專案被大幅壓低。

在政策逐步將殯葬事業定性為公共服務的背景下,依賴超高毛利的企業自然首當其衝。以上海為最大市場的福壽園為例,今年上半年,其上海墓園及殯儀服務收入同比下降 54.2%,正體現了限價政策對傳統利潤空間的影響。

與此同時,消費者也在重新算賬。高價墓地不僅一次性投入高,還往往伴隨管理費,甚至每 20 年就要續費一次。很多人開始擔心:等自己也離世後,還有沒有人替父母的墓“續費”。

相比之下,生態葬成本更低,一些地方政府甚至提供補貼或獎勵。如果幾十年後墓地本身可能難以維護,甚至難以找到,那麼選擇一種更簡單、更務實的方式,反而在情感和經濟上都更合理。

所謂“祛魅”,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發生的——緩慢,卻持續。

越來越多家庭開始選擇節地生態葬:骨灰上牆存放,或選擇海葬、樹葬等方式,通過可降解容器或規範撒放,讓生命迴歸自然。

北京是較早的風向標。2016 年,全市節地生態安葬比例達到 55.97%,首次超過一半;廣東的推進速度同樣迅速,到 2025 年,全省節地生態安葬率已超過 63%。

與其為一塊巴掌大小、只有 20 年“使用期”的水泥地投入重金,或許會有越來越多的人,選擇一種更輕盈的告別方式——更省土地、更省錢,也更接近“迴歸自然、走向更廣闊世界”的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