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長一段時間裡,程式碼世界的大門似乎只對少數掌握“秘術”的人敞開。我們被告知:在你配談創造之前,必須先理解記憶體、背熟語法,並在無窮無盡的文件裡苦苦磨鍊。
而今天,大語言模型正在改寫這套敘事。程式設計不再是意志力的拉鋸戰,更像是一場即時策略遊戲——人們開始學會與 AI 並肩作戰,用更直接、更直達本質的方式搭建自己想要的世界。
Factory 的開發者關係負責人 Ben Tossell 就是其中之一。他並不認為自己是一個很強的程式設計師,然而在過去四個月裡,他卻消耗了 30 億個 token。
這意味著分分秒秒,他都在終端窗口裡看著 AI Agent 寫出複雜程式碼——這些程式碼,他說自己單靠個人能力根本不可能完成。
超越“氛圍程式設計”(Vibe Coding)
有人把這種方式輕描淡寫地稱為“氛圍程式設計”,但 Tossell 認為這個詞帶著不公平、甚至近乎精英式的偏見。在他看來,它很像 2019 年人們對“無程式碼”(no-code)的刻板印象——諷刺的是,也正是那一年,他創辦了自己的無程式碼教育公司,並在後來被 Zapier 收購。
在 Tossell 看來,這種偏見忽略了真正的核心能力:編排與排程。在新的範式裡,技術能力不再主要取決於你能否背出語法,而更取決於你能否有效地指揮系統。
從無程式碼的先行者,到“30 億 token 的排程者”,Tossell 的經歷指向一個更大的變化:在 AI 時代,進入軟體世界最值錢的“通行證”不再是傳統背景,而是探索的本能與衝動。
為了記錄自己的學習與實踐,他寫了一篇文章,在 X 上的閱讀量已經超過 360 萬。下面是他分享的內容要點。
他真正交付了什麼
沒錯,30 億 token 的消耗聽起來誇張。但 Tossell 表示,這些投入換來了實打實的產出——包括可用的產品和內部工具。
個人網站重做
他重新設計了個人網站,讓它看起來、用起來都像一個終端風格的 CLI 工具。
Feed:輕量級社交追蹤器
他做了一個簡單的追蹤器,用來跟蹤 subreddit 帖子和 GitHub issue。它是開源的,拿到了 100+ star,也被不少人克隆使用。
Factory Wrapped:從原型到上線
他做出了 “Factory Wrapped” 的第一個版本,內部演示後團隊非常喜歡,決定將其納入正式產品中,並且已經上線。他還補充了新的指南、重整了部分內容。他強調:這看起來也許不像傳統意義的“寫程式碼”,但方法論完全一致——規劃、執行、迭代。
團隊定製 CLI 工具
他為團隊做了一些命令列工具,比如 Pylon CLI,用來協助處理客戶支援請求。
基於預測訊號的加密追蹤器
Tossell 投資了一家能從金融、天氣、健身、蛋白質摺疊等動態資料中判斷正面/負面/中性訊號的公司。他基於這些預測做了一個加密追蹤器,可自動開平多空倉位,本質上像一個“迷你對沖基金”。
Droidmas:12 天實驗衝刺
一系列圍繞 X 上熱門討論主題的實驗或“關卡”,例如記憶、上下文管理、vibe coding 等。
AI 引導的影片演示系統
只要給出提示,它就能生成一段影片。系統像自己的導演、製片人與剪輯師:即時錄製、即時響應,遇到 bug 或需要等待時會自行處理。Tossell 用它做出了一段影片,並被 OpenAI 分享釋出。
此外,他還做了大約 50 個其他專案,其中一些後來被他放棄了。
為什麼他堅持用終端工作
Tossell 的工作臺不是花哨的網頁介面,而是 CLI。
他喜歡終端的原因很直接:更快、更直接、更透明——你能看到系統工作時發生的一切。每當他冒出新想法或遇到問題,就會在 Droid(Factory 的 CLI)裡開一個新專案。先與模型對話幾輪,補足上下文,然後切換到 spec 模式,制定構建計劃。
在 spec 模式裡,他會不斷丟擲極其務實的問題:
這是什麼?
為什麼需要它而不是另一個方案?
能不能換一種方式做?
隨後進入執行階段:讓 Opus 4.5 在高自主模式下執行,觀察過程,在報錯時介入,最後測試、反饋並持續迭代。
agents.md:他的操作手冊
Tossell 花了大量時間打磨一個東西:agents.md。
對他來說,這就是“作戰手冊”。
他本地有一個 repos 資料夾,所有專案都放在裡面。資料夾裡有一個 agents.md,明確規定每個新倉庫的初始化流程: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如何使用 GitHub,如何提交程式碼,以及使用工作賬號還是個人賬號等。
一個關鍵變化是:他現在比過去更重視端到端測試。
以他目前的知識水平,有時一些本可以更早發現的“基礎 bug”會在後期才暴露。如果一開始就把測試寫進去,很多問題會更早浮出水面。他也會經常閱讀別人的 agents.md,借鑑思路並持續最佳化自己的文件——因為文件越好,每一次新的工作會話就越順暢。
過程裡他學到了什麼
多數情況下選擇 CLI 而不是 MCP
他用過 MCP,但如今更偏好 CLI,因為更簡單、更高效。像 Supabase、Vercel、GitHub 這些工具,他基本都走 CLI。
為自己的需求開發 CLI
例如他做了自己的 Linear CLI,這樣就能在終端裡查詢 issue、執行任務,不必頻繁開啟網頁或桌面應用。
Bash 通過重複實踐真正“打通”了
在處理 changelog 的過程中,他開始真正理解 Bash 命令如何協作。他讓 Droid 搭建了一個斜槓命令工作流——這是他第一次正確地使用多步驟命令管線:執行多個 Bash 命令,並讓模型完成特定檢查,比如看 GitHub diff、檢查功能開關狀態,或把新功能與修復歸到正確章節。
VPS 從“概念”變成“工具”
他以前只知道 VPS 是一臺 24/7 線上的遠端電腦,但直到真正用起來才理解價值。現在他用 VPS 持續執行加密追蹤器,按分鐘抓取資料並保持線上;他還用 VPS 跑 Droid Telegram 機器人,並通過 SyncThing 把本地倉庫同步到 VPS,確保隨時能從上次狀態繼續推進。
一個新的“可程式設計抽象層”
Andrej Karpathy 的一條推文讓 Tossell 很有共鳴:現在我們需要掌握一個新的可程式設計抽象層。
在無程式碼時代,這個抽象層是 Webflow、Zapier、Airtable 這類拖拽工具——把它們拼起來,就像在做“真正的軟體”,直到你撞上限制。
而今天,挑戰不再是“必須先從零學會寫程式碼才配做東西”。真正需要學習的是如何與 AI 協作:
如何寫出有效提示?
如何保證上下文正確?
如何把模組拼成一個連貫系統?
如何讓系統隨時間不斷變好?
為此,他會閱讀像 Peter Steinberger 這類經驗豐富的程式設計師的分享。他發現對方的系統非常簡潔:與模型對話,讓模型去做事。這個發現增強了他的信心——不需要複雜系統,也能高效產出。
他也注意到,在 X 上很多人不斷最佳化自己的系統,甚至可能過度最佳化。這有時讓人有壓力,但他也認為這正是魅力所在:它是完全可定製的。你可以做計劃模式,也可以直接對話式推進,兩者都能走通。
“愚蠢問題”的力量
很多問題聽起來很天真——資深工程師早就習慣了,反而不再追問。
比如:既然框架是為了簡化人類工作,而 LLM 已經如此強大,為什麼不乾脆拋棄沉重框架,讓模型寫出最純粹、零依賴的程式碼?那不是能降低 bug 和維護成本嗎?
後來他意識到,這並不傻。框架不僅是工具,更是共識與生態。LLM 的能力來自海量訓練資料,而這些資料大量建立在主流框架之上。
他的理解就是這樣增長的:不斷提出底層問題,讓答案重建自己的心智模型。過去他覺得自己站在工程世界門外,而現在,他感覺自己正在真正進入其中——一步一步,靠提問打通路徑。
重新理解“Vibe Coding”
Tossell 認為“vibe coding”這個詞沒抓住要害。正在發生的並不是靠感覺,而是更深的系統理解:拆解邏輯、最佳化結構、塑造工作流。
他不想稱自己“非技術人員”,但也不覺得“程式設計師”這個傳統標籤能完全概括他。他更像是一位處在新類別裡的探索者——這個類別還沒有被清晰命名。
在他看來,程式設計越來越像一場真實的遊戲:創意可以立刻落地,念頭可以被深入追問。完美不是門檻,理解系統才是主線任務。並不是每個實驗都需要上傳到 GitHub;有時程式碼只是一個路標,指向系統更深處。
對他而言,最迷人的正是這種“為了理解而構建”的過程。
更快的反饋、更低的情感成本、更大的輸出
過去他覺得學習程式設計是一種重資產投入:如果辛苦做出原型卻沒人買單,放棄會很痛,因為投入了太多時間與情緒。
無程式碼讓他第一次嚐到“快速試錯”的甜頭:一兩個小時、一個週末就能做出來。市場不買單就放手,因為成本低,轉身也快。
AI 把這個反饋迴圈加速到近乎光速。
他相信我們正逼近軟體的“大爆炸”時刻。平庸的作品會氾濫,但驚豔的專案也會井噴,尤其是資深開發者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產出開源工具。這意味著我們擁有一個無限的零件工廠:隨時克隆、調整、重混。
相比從最底層語法練起,這種以結果為導向的重組效率驚人。反饋即時,輸出持續。你不需要在起跑線上糾結太久,你需要做的是不斷嘗試,不斷與現實碰撞。
他的最終結論
在這個範式裡,創意不再是沉重負擔,而是你隨時可以丟擲的探針。
Tossell 堅信,任何想進入技術世界的人都能做到。你不需要計算機學位,你需要的是“允許自己去玩”的許可。
把程式設計當遊戲:啟動一個 CLI 智慧體,告訴它你想做 RSS 追蹤器、健身應用或個人網站,然後按下開始鍵。
你會遇到很多 bug,但那不是懲罰——那才是最好玩的部分。你不再被錯誤擊敗,而是開始好奇:為什麼會這樣?
就連頂尖專家也天天與 bug 糾纏。不同的是,如今你可以召集一個“模型智囊團”——ChatGPT、Claude 等——從多個角度拆解問題,並在多種方案裡做選擇。
他在工具叢林裡的準則很簡單:最快、最簡、最遠。
選定一個工具,深挖下去。缺什麼,就試著自己造。
正如 Tossell 所說:這對他而言,是一場巨大而愉快的學習實驗——不斷構建、不斷向前失敗,然後不斷把新作品推向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