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0日

科技

離開地球近半個世紀,它仍在向家園傳回訊號

旅行者 1 號曾被預測將在 2025 年徹底失聯。然而,這艘人類歷史上飛行距離最遠的航天器,還是跨入了又一個新年——繼續做著它最擅長的事:將不可能變成現實。 如今,它正以每秒約 17 公里的速度穿行在...

旅行者 1 號曾被預測將在 2025 年徹底失聯。然而,這艘人類歷史上飛行距離最遠的航天器,還是跨入了又一個新年——繼續做著它最擅長的事:將不可能變成現實。

如今,它正以每秒約 17 公里的速度穿行在宇宙中,距離地球超過 255 億公里,沿著銀河系方向飛向蛇夫座。歲月早已在它身上留下痕跡:大多數科學儀器已被關閉,電力輸出降至最初的一半以下,與地球之間的通訊速率,甚至比 20 世紀 90 年代的撥號上網還慢。但即便如此,旅行者 1 號仍在“說話”,用所剩無幾卻穩定的力量,將珍貴的資訊傳回地球。

最新的遙測資料顯示,在太陽系邊緣,旅行者 1 號遇到了一道看不見的“牆”,那裡的溫度可高達約 3 萬攝氏度。這一發現為科學家理解日球層與星際空間的交界提供了新的線索。另一個重要里程碑也正在臨近:預計到 2026 年 11 月,旅行者 1 號將距離地球一個光日。

這一切令人震撼,尤其是當你意識到,這位如今已飛行近半個世紀、並不斷重塑人類對太陽系認知的“老旅者”,最初的設計任務壽命只有短短 5 年。

1965 年,科學家們有了一個幸運的發現:在 20 世紀 70 年代末,木星、土星、天王星和海王星將與地球形成一次罕見的弧形排列。這種幾何結構使探測器可以利用行星引力進行“彈射”,就像宇宙中的檯球擊打一樣,將抵達海王星所需的時間從約 30 年縮短至 12 年。

這種天象極其罕見,計算顯示大約 175 年才會出現一次。上一次發生時,正值拿破崙戰爭時期,那時所謂的“探索”,還意味著騎馬、帆船和獨木舟,而非在外太陽系中航行的機器。

NASA 最初曾希望一次性發射 4 艘探測器,完成對所有外行星的宏大巡訪。但預算削減迫使計劃收縮,任務最終聚焦於木星和土星,這便是後來被命名為“旅行者計劃”的起點。

然而,工程師們從未真正停留在官方目標之內。在多年的設計過程中,他們幾乎以一種心照不宣的方式,將“次要目標”一點點重新織回探測器之中。希望很簡單,也很大膽:完成土星任務之後,繼續飛行,向天王星和海王星進發。

1977 年 8 月 20 日,旅行者 2 號發射升空;同年 9 月 5 日,旅行者 1 號緊隨其後。

13 天后,旅行者 1 號調轉方向,拍下了人類歷史上第一張地球與月球的同框合影。在無垠的黑暗中,地球宛如一輪發光的藍色新月,懸掛在深邃而空曠的宇宙幕布之上。

那一刻,彷彿是一次最終的揮手告別。此後,旅行者 1 號轉身離去,踏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單程航線,將家園永遠留在身後。

在旅行者號之前,人類對外太陽系行星的認知零散而片面,甚至一度認為它們不過是類似月球的冰冷死寂世界,除了隕石坑幾乎別無他物,以至於在最初的任務規劃中,人們從未考慮配備地質學家。

直到旅行者的到來,外太陽系才第一次以震撼人心的細節呈現在人類眼前:木星的“大紅斑”、土星層次分明而優雅的光環,以及海王星上風速超過每小時 2000 公里的超強風暴。人們由此認識到,衛星並不必然是死寂的岩石,它們可能擁有噴發的火山、佈滿裂縫的冰殼、比地球更為廣闊的海洋,甚至潛藏著生命存在的線索。

幾乎每天,旅行者號都在為科學家帶來新的驚喜。而在它們傳回的大約“十萬卷百科全書”般的資訊中,最著名的一張影像,卻在科學意義上幾乎毫無價值。

1989 年,兩艘旅行者號完成了行星巡遊任務,藉助最後一次行星引力加速,分別被拋向太陽系平面的上方和下方。這一次,它們不再有下一個明確的目標,前方只有未知的黑暗。

它們本可以就此悄然遠去。但卡爾·薩根——20 世紀最具影響力的天文學家之一,也是一位毫不掩飾理想主義的人——希望在旅行者 1 號永久關閉相機之前,再做最後一件事:從約 60 億公里之外,回頭為地球拍一張照片。

從工程角度看,這一決定並不合理。地球在旅行者的視野中靠近太陽,強烈的日光可能損壞成像管;而在如此遙遠的距離下,地球在照片中只會佔據一個畫素,甚至更小。工程師們並不願意為這樣一次“無用”的觀測消耗寶貴資源。

但薩根堅持認為,正因為這張照片會展現出我們的世界是如此不起眼,它才值得被拍攝。將地球看作一個微不足道的光點,或許能夠改變人類對自身的認知。

於是,在 1990 年 2 月 14 日凌晨 4 點 48 分,在相機電源被永久關閉前的 34 分鐘,旅行者 1 號拍下了人類太空探索史上最具象徵意義的照片之一——“暗淡藍點”。

幾千年來,人類始終相信宇宙是為自己而存在的。這張照片給出了一個安靜而冷靜的修正。在浩瀚的星空中,地球只是一個微小而暗淡的藍色光點,與視野中的其他行星並無二致,彷彿可以被隨手抹去。

薩根後來為這張照片寫下了著名的註解:我們虛構的自大,以及我們在宇宙中擁有某種特權地位的幻覺,都在這個蒼白的光點面前受到挑戰。這張照片提醒我們,有責任彼此更加友善,並保護、珍惜這個淡藍色的光點——這是我們迄今所知唯一的家園。

自 1990 年以來,旅行者號飛行的每一公里,都是額外饋贈給人類的禮物。但所有人都清楚,它陪伴我們的時間終究有限。NASA 的最新計劃顯示,2026 年之後,旅行者號將根據耗電情況逐步關閉儀器,只盡可能維持通訊系統執行。大約到 2036 年,它的能量將微弱到連最後的問候都無法傳送,而我們也將與這位老朋友徹底失去聯絡。

即便如此,它的旅程仍遠未結束。大約 300 年後,旅行者號預計將抵達奧爾特雲的內緣——常被視作太陽系的理論邊界;而要穿越奧爾特雲的外緣、真正離開太陽系,還需要約 3 萬年。此後,它可能會圍繞銀河系中心漂流數十億年。如果把宇宙比作一張照片,那麼旅行者探索過的區域,甚至還不到其中 0.001 個畫素。

這種尺度足以讓任何人感到不安。當時間被拉伸到億萬年的長度,當空間被擴充套件到恆星之間的距離,我們引以為傲的文明、技術與歷史,忽然被壓縮成一個毫無標記的光點,用以確認意義的座標開始失效。

旅行者號並沒有告訴我們宇宙是什麼。它只是不斷提醒:宇宙並非以人類為尺度而存在。而正是在這種幾乎令人不安的渺小之中,人類仍選擇向外傳送自己的痕跡——不是為了征服,也未必為了抵達,而只是為了在無邊的黑暗中,證明自己曾經存在。

在旅行者發射前的 6 個月,另一個同樣由薩根主導的決定,完美體現了這種精神:為探測器加裝一張直徑 12 英寸的鍍金銅質唱片,作為人類文明的時間膠囊。唱片中收錄了 115 張影像、55 種語言的問候、12 分鐘的地球自然聲、27 首來自世界各地的音樂作品,以及太陽系在銀河系中的座標。

如果某個外星文明真的解碼了這張唱片,他們或許會看到 20 世紀的人類如何擁抱、奔跑、舔著冰淇淋;會聽到巴赫與貝多芬的音樂,風聲、雨聲、海浪聲,鯨魚的歌唱、人的心跳,還有一句溫暖的中文問候:“各位都好吧?我們都很想念你們,有空請到這來玩。”

也有人質疑,這樣主動暴露自己是否危險。薩根給出的回答一如既往地充滿希望:如果某個文明發現了這張唱片,他們或許會認為,一個如此坦率地宣告自身存在的物種,一定是利他而非掠奪的。

站在今天的視角,這樣的想法也許顯得天真。但那是 20 世紀 70 年代——人類航天史的黃金時期。人類剛剛登上月球,發射了首個空間站,衛星電視將世界連線成一個整體,“地球村”的概念首次被提出。對當時的科學家而言,如果宇宙中存在其他生命,它們不會是敵人,而是朋友。

正因如此,在製作唱片時,科學家們刻意迴避了人類的陰暗面——戰爭、政治衝突,甚至可能被誤解為攻擊性的民謠。所有內容都被設計成美好、充滿希望的模樣。唱片中還收錄了當時聯合國秘書長的致辭:“我們走出太陽系,只為尋求和平與友誼。”

這正是旅行者號令無數人著迷的原因之一。它不僅象徵著技術進步,更象徵著人類最美好的一面——好奇、勇敢、有野心,並且堅韌不拔。

而在這張理論上可儲存 10 億年的唱片中,最特別的內容之一,或許是專案創意總監安·德魯揚的一段腦電波記錄。她設想,也許未來某個高度發達的文明,能夠解碼人類的思想。

在長達一小時的冥想中,她思考了地球的起源、生命的演化、人類的歷史,以及世界的苦難與希望。在最後幾分鐘,她的思緒悄然偏離了軌道,回到了幾天前與卡爾·薩根相約訂婚的那個瞬間——她想到了愛。

這道微小的波動,就這樣搭載在旅行者號上,伴隨人類最宏大的夢想前行,直到被毀滅,或被另一種文明發現。或許我們永遠無法見證它的終點,但僅僅知道它正在那裡,就足以讓我們在這顆並不起眼的藍色星球上,繼續保有想像與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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