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非常高興再次回到一席。十年前,我第一次站在這個舞臺上,如今有幸第二次來到這裡。剛才聆聽了李果校長振奮人心的演講,我在心裡想——如果中國有 60% 的校長都像他那樣,也許我今天的這場演講都可以免了。
這個話題為何如此艱難
在我職業生涯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我的研究重點是犯罪學。我研究過許多罪犯的心理——他們中很多人從小沒有家庭、沒有人管束,四處漂泊、作案。奇怪的是,儘管他們對他人造成傷害,但幾乎沒人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因此,自殺一直不是我研究的主題。
但後來情況變了——我開始注意到自殺者的年齡越來越小。曾經,自殺多見於大學生;如今,卻在孩子中也不斷出現令人痛心的案例。這讓我開始思考一個極具挑戰性的主題:生命教育——如何教會孩子生命本身的價值。
困難在哪裡?生命教育有點像性教育——既難以清晰解釋,又必須在事情發生前提前進行。它涉及的情境往往看似極少發生,但悲劇可能隨時降臨在任何人身上。很多父母都跟我說過:“孩子看上去很陽光,很好,結果沒想到,有一天就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而且,不只是自殺。近來,我們還看到震驚社會的未成年人惡性案件——比如臭名昭著的邯鄲少年殺人案。無論是自殺還是他殺,往往都是一念之間——源於憤怒、怨恨、衝動的自尊,或者是想證明什麼的急迫念頭。當下或許毫無感覺,但對他人來說卻是終生的痛苦。
如果我們能阻止哪怕一部分悲劇,這些孩子未來的人生會是什麼樣,誰也無法預料。正因如此——哪怕再難,這個話題也必須談。
在尚不懂“死亡”的年紀,談“生命”
最難的一點在於:我們想談生命的寶貴,但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正視死亡——包括孩子的死亡,無論是自我了結還是被他人奪走。面對一個理解力尚未成熟的孩子,我們如何傳達這種資訊?如何不只是說一句“生命很寶貴,生命只有一次,要珍惜它”?
心理學提供了一些線索。弗洛伊德提出,人有兩種基本本能:生本能和死本能。死本能曾讓我困惑——直到我看到一些人因缺乏關愛或遭受創傷而失去了愛的能力,取而代之的是憤怒、仇恨、破壞性——向外表現為暴力傷人,向內表現為自我傷害或自殺。
死本能無需培養,生本能必須喚醒
人類從嬰兒期起就有生本能——渴望生存——但並不天然具備愛的能力。愛必須被喚醒和培養。而死本能幾乎不費力,在憤怒或絕望的瞬間就可能出現。
這就是為什麼早期的持續、細緻和耐心的愛如此重要。它能抑制破壞性的衝動,增強讓生命值得活下去的紐帶。但光有愛還不夠,必須將其發展為真正的“會愛”的能力——而這需要努力、共情和經驗。
家庭之愛的重要性——以及常見的失誤
遺憾的是,許多家庭提供的愛質量並不高,常見有兩種型別:
- 物質替代型的愛 —— 有資源的父母為了省心省力,用金錢或禮物代替陪伴與溝通。這樣的孩子可能成績優異,卻情感空洞、缺乏溫度與同理心。
- 專斷式的“為你好”之愛 —— 父母替孩子規劃一切,完全以“為你好”為名,剝奪孩子自主選擇的機會。這類孩子常感到無力、壓抑,對生活提不起興趣,容易出現抑鬱傾向。
“不捨”是生命教育的核心
我認為,“不捨”——對人、熱情、珍貴之物、重要事業和美好回憶的情感依戀——是抵禦自殺和暴力的核心力量。一個人擁有的珍惜越多,越難捨棄生命。
因此,生命教育不是簡單告訴孩子“生命有價值”,而是通過健康的人際關係、熱愛的事物、成就和美好,讓生命本身變得有價值。
為孩子建立“內在剎車系統”
人就像一輛車:發動機是慾望與動力,方向盤是認知與判斷,而剎車系統則是自我剋制的能力。我們的教育重視前兩者,卻常忽略第三者。
生命教育必須安裝一種自動的內在剎車機制——我稱之為敬畏之心。敬畏來源於尊重和健康的畏懼:害怕傷害所愛之人、害怕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害怕毀掉珍貴的事物。
給父母和教育者的建議
- 早期警示與界限 —— 父母在孩子幼年就要設立清晰的規則,前提是建立在尊重與愛的基礎上。
- 學校規則教育 —— 從小學開始培養尊重、同理心和非暴力的原則。
- 體驗“不捨” —— 通過寫下珍視的人與物,再想像失去它們,讓孩子理解情感依戀。
- 培養情感能力 —— 鼓勵志願服務、跨代交流和社會性勞動,加深共情。
- 雙向的愛 —— 父母不僅給予,也要接收孩子的關愛,分享感受,傾聽意見。
- 全面健康 —— 保證充足的運動、睡眠、戶外時間,以及能建立自信的興趣或技能。
- 開放對話 —— 經常且有意義地交流,用書籍、經歷與討論拓寬孩子的視野。
結語
每個生命都有發光的可能——只要它依然活著。作為父母、教育者與社會,我們的責任是為孩子的生命注入足夠的愛、意義和美好,讓他們在本能上選擇守護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