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0日

商業

AI 正在大幅降低普通人造假的門檻。

違法與否——有時只隔著一句提示詞。 很長一段時間裡,大多數人都以為造假是一門“專業人士的遊戲”。它需要小眾的技術、昂貴的硬體,以及行業內部的人脈網路。造假者被想像成潛伏在灰色地帶縫隙中的陰影人物——神...

違法與否——有時只隔著一句提示詞。

很長一段時間裡,大多數人都以為造假是一門“專業人士的遊戲”。它需要小眾的技術、昂貴的硬體,以及行業內部的人脈網路。造假者被想像成潛伏在灰色地帶縫隙中的陰影人物——神秘、危險、似乎毫無道德底線;他們離普通人的生活很近,卻又遠到顯得不真實。

但從今年開始,很多人明顯感覺到了一種變化。

11 月,毛絨玩偶商家於瑾,第一次遭遇了“AI 假圖僅退款”。在商品送達一週後,一名買家提交了僅退款申請,並附上了一張作為佐證的照片。店鋪客服以“人為損壞”為由駁回了申請,買家隨即申請平臺介入,最終成功拿回了 50 元。

但那張照片裡,有一個明顯不合理的地方:在本該柔軟的布料裙邊上,出現了類似陶瓷裂紋一樣的堅硬斷裂痕跡——那種只會出現在瓷器上的裂縫,而不是布料上。於瑾幾乎可以肯定,這是一張 AI 生成的假圖。她把這件事發到社交平臺吐槽。後來,在媒體介入後,平臺選擇自掏腰包,把這 50 元返還給了於瑾。而那位使用 AI 假圖的買家,卻悄然消失,沒有任何後果。

也是在那一刻,於瑾意識到,真正發生變化的是什麼:AI 極大地降低了惡意退款的成本。只需要一部手機、一句提示詞,就能生成一張“以假亂真”的損壞照片,騙到退款,再把商品掛到二手平臺轉賣。“幾乎不需要付出什麼成本,”她說,“也基本不會受到懲罰。”

今年更早的時候,公關從業者齊雲也遭遇了類似的衝擊——只是發生在另一個戰場。他所服務的一家上市公司,被一篇 AI 生成的黑稿攻擊。文中的“細節”離譜到讓他不敢相信竟然會有人當真。但受限於平臺規則,他和同事仍然不得不花整整兩天時間,對文章中的每一個細節逐條舉證、蓋章、申訴,最終才讓這篇很可能只花了幾十秒生成的內容被刪除。

齊雲在公關行業已經工作了十多年。過去,他說,爭議至少是基於事實的,是一種智力層面的博弈。而現在,面對 AI 以及 AI 編造出來的謠言,他只感到被冒犯、憤怒,卻又常常無可奈何。

這正是過去三年生成式 AI 爆發式增長中,較少被討論的一面。AI 大模型在文字、圖片、影片、音訊生成上的能力突飛猛進,幾乎任何人都可以零門檻、零成本地使用這些工具。使用者中,當然有 AIGC 藝術家和科技愛好者,但同樣也包括羊毛黨,以及靠流量吃飯的內容工廠。

結果並不意外:造假變得越來越便宜、越來越容易;參與其中的人越來越多——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而平臺的稽核機制卻依然滯後,仍然高度依賴簡單的比對和標籤。受害者被欺騙、被拖累,不僅要經歷漫長的糾紛,還要付出比造假成本高出成千上萬倍的代價來“自證清白”。當造假變成一件低成本、低風險、高回報的事情,越來越多的普通人就會被誘惑加入其中,共同塑造一個充斥著虛假資訊的世界。

學會識別 AI 假圖:從零到生存技能

最初,於瑾店裡沒有任何人懷疑過買家發來的那張照片。

11 月 17 日,在玩偶送達一週多之後,客服收到了僅退款申請和一張佐證圖片。照片裡,粉色的毛絨玩偶顯得髒兮兮的,裙襬邊緣像是被火灼燒過。客服把圖片發到工作群裡,大家一致認為這是人為損壞。“可能是掉進泥裡了,或者掉進火裡了。”於瑾回憶說。

於是,店鋪按流程向買家解釋:發貨全程有監控錄影,商品保證全新;收貨後的損壞不屬於質量問題,因此不支援僅退款。買家並不接受,直接申請平臺介入,並在當天就拿到了 50 元賠償。

於瑾認定,這是一次惡意退款。幾乎所有電商商家都遇到過類似情況。通常,買家給出的理由是開線、勾絲等問題,而這次顯然不同。被扣款後,於瑾立刻準備申訴材料。這時,一位同事隨口的一句話提醒了她——這張圖越看越不對勁,像是 AI 做的。

為了確認,她找了從事 AI 相關工作的朋友幫忙鑑定,結果顯示存在 AI 痕跡;她又詢問了 AI 助手,對方同樣提示圖片經過 AI 修改,並指出“裂紋紋理過於規整,缺乏真實材質的物理邏輯”。

這是她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她整理好證據再次申訴,但平臺並未採納,駁回了請求,50 元依舊退到了買家賬戶。對商家來說,這意味著幾乎唯一的維權通道失效了。

無計可施之下,於瑾把經歷發到了社交平臺,希望提醒同行。也正因此,媒體找到了她,協助平臺最終將款項返還。

但她並不開心。“這種造假根本沒什麼技術含量,”她說,“任何一張圖給 AI,它都能幫你改。作惡的成本太低了,就算被發現,也不會有什麼後果。”

她很清楚,這次平臺墊付退款,並不意味著買家的錢被追回。折騰一圈下來,她作為商家耗費了大量精力,只換來一肚子不快;而造假者則實際支付了 167 元,拿回了 50 元,還到手了一個標價 179 元的玩偶。

“雙 11”期間,類似案例被密集報道,“AI 假圖”“僅退款”等關鍵詞頻繁登上熱搜,刺激著商家的神經。但即便如此,仍然有人選擇鋌而走險。

11 月 21 日,鍵盤商家柑橘收到了一位買家的僅退款申請,對方同樣上傳了“佐證圖片”。此時,距離商品簽收已經過去了半個月。柑橘一眼就看出,這張圖是 AI 生成的——構圖、背景、光影,和買家在簽收第三天釋出的評價圖一模一樣,只是鍵帽被“加工”成了開裂、汙漬、變形的狀態,誇張到離譜。

她將對比證據提交給平臺。這一次,平臺沒有草率處理,而是駁回了買家的申請,關閉了退款通道。

通過收件人資訊,柑橘很清楚,自己面對的並不是一個老練的羊毛黨,而是一名普通大學生。使用 AI 假圖僅退款的人,第一次具象化了。

在許多老電商人心裡,職業羊毛黨至少還是一個有套路、有話術、有明確牟利目標的群體。而現在,一個原本和灰產毫無關係的普通人,只需要一個免費應用、幾句提示詞,就能生成一整套足以騙過平臺稽核的“證據鏈”;退款成功後,再把商品掛到二手平臺賣掉,順手再賺一筆。

對商家來說,這種變化帶來的不僅是損失,更是一種陌生的無力感——你根本來不及防。

AI 正在突破造謠的想像力

電商平臺上的 AI 假圖僅退款,只是冰山一角。

隨著 AI 大模型在生文、生圖、生影片、生音訊四個方向逐漸成熟並普及,過去只有專業團隊才能完成的造假行為,如今被壓縮成任何人都能上手的簡單操作。一個普通使用者,可以用文生圖生成“商品損壞照”,也可以用文生影片合成“目擊現場”;生成只需幾秒鐘,但在平臺上的可信度卻幾乎不輸真實內容。

這不是某一個技術漏洞,而是一整套由無數輕量化工具構成的造假矩陣。就像電商商家正在經歷的那樣,內容行業也在承受類似衝擊:名人被 AI 換臉帶貨卻投訴無門,MCN 機構用 AI 批次造謠,企業被源源不斷的 AI 黑稿攻擊……

“以前造謠要靠人的想像力,一個人一天最多編一兩個。”齊雲說,“AI 可以幾秒鐘,在一篇文章裡編十個。”

大約半年前,在一次日常輿情監控中,他發現了一篇公眾號文章。乍一看像是正經新聞,讀下來卻荒謬至極。文章寫道,他所服務公司的董事長辦公室牆上掛著 K 線圖,還捏造了財務總監的發言。

“離譜得很。”齊雲說,“我們董事長辦公室根本沒有圖,財務總監也不是那個人。”但文章依然被堂而皇之地釋出,並引發了不少討論。

在他看來,典型的 AI 黑稿有一個特徵:細節豐富,卻完全虛構,相對容易識別。更危險的是那些真假混雜、人機共寫的內容。對黑稿生產者來說,AI 只是工具——過去靠人工,寫財經稿至少要懂點東西,一天只能產出一兩篇;現在有了 AI,成本更低、效率更高,但人還是那批人。

這些灰產正在把 AI 嵌入商業模式,形成更順滑的利益鏈條。一條鏈路,用 AI 黑稿倒逼企業投廣告:黑稿越多、越難闢謠,企業越焦慮,就越容易花錢“消災”。

另一條鏈路,用 AI 黑稿給投資群引流、賣課。標題越聳動,內容越“像內幕”,越容易吸引想抓風口的人。AI 可以瞬間生成一批“重大利好 / 利空”的假截圖、假分析,塑造出幾個“股神”人設,把流量從公域匯入私域,再通過賣課、諮詢變現。

類似的模式還有很多。2024 年 6 月,央視新聞報道,一家 MCN 機構利用 AI 自動抓取資訊、生成圖文,並包裝成博眼球的“假新聞”進行流量變現,日均生成 4000–7000 篇內容,每天收入超過 1 萬元。

甚至在商業灰產之外,AI 造假也開始向“隨手試試”的方向擴散。上個月底,小鵬汽車就遭遇了一起典型案例:一段以廣州車展小鵬展臺為背景的低俗影片在網路傳播,畫面中的人物服裝、光影與展臺幾乎無縫銜接,不少網友信以為真。最終警方確認,該影片由一名男子利用 AI 技術生成,僅僅是“為了炫耀個人技術”,並非真實事件。

這正是讓人不安的地方:AI 已經把造假的門檻,降到了幾乎與好奇心齊平的位置。只需要一次嘗試、幾句提示詞,每個人都可能成為“造假者”——不一定出於惡意,而是因為太容易、太便利、幾乎沒有成本,也因為“反正不會怎樣”的心理。

平臺機制,跟不上 AI 灰產的節奏

生成式 AI 的普及,正在把造假變成一種零門檻、近乎零成本的日常行為。

對大多數 AI 助手來說,它並不“認為”自己在協助造假。如果你問一句:“能不能讓這張照片裡的橙子看起來像壞了一樣?”它可能會很貼心地給橙子加上黴斑,甚至主動問你要不要再生成一段配套影片。

與這種輕鬆製造虛假的能力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平臺稽核機制的滯後。

為了處理那篇離譜的 AI 黑稿,齊雲和同事前後忙了整整兩天。第一次,他們提交了加蓋公章的投訴函,失敗;第二次,他們針對文中每一條虛假資訊逐條反駁、舉證。僅僅說“我們公司的財務總監不是這個人”還不夠,還必須寫清楚真正的財務總監是誰,並附上交易所公告的簽名截圖。

整個過程既繁瑣又令人崩潰。“你造我的謠,我還得給你舉證。”齊雲憤懣地說,“我沒說過這句話,我要怎麼證明我沒說過?董事長辦公室沒有那張圖,難道我要進去拍一張?就算我拍了,你又怎麼證明那真的是董事長辦公室?”

報警或起訴則更不現實。他直言,一家上市公司的法務團隊可能只有六七個人,AI 黑稿鋪天蓋地,逐條走法律流程,根本不可能。對絕大多數企業來說,訴訟並不是可行選項。

在這種失控感中,齊雲意識到,平臺並沒有跟上 AI 灰產的節奏。“我不懂技術,”他說,“但我覺得技術公司應該有能力判斷什麼是 AI 生成的內容。”

目前,各大平臺對 AI 生成內容的管理,主要還是“打標籤”:對使用者上傳的 AI 圖片、影片,在角落標註“AI 生成”;但對文字內容,除平臺自帶的 AI 總結、AI 搜尋工具外,使用者自行釋出的文字,幾乎不會被標識是否由 AI 生成。

AI 生成文本,成了平臺治理的真空地帶,也更難識別。即便是在學術領域,用於檢測“AI 率”的工具,今年畢業季也引發巨大爭議,被質疑誤判嚴重、並不可靠。

當 AI 批次生產內容,資訊生態的失衡愈發明顯。“高質量內容被淹沒了。”齊雲說。在專業圈層,人們還能手動篩選;但在大眾資訊池裡,演算法更容易推送那些低成本、高刺激、可複製的 AI 內容。大量低質 AI 內容,正在把真實資訊擠進越來越狹窄的縫隙。

齊雲坦言,自己曾經喜歡和人基於事實討論。哪怕是負面稿件,也是一種智力較量。但現在,面對 AI 編造的謠言,他只覺得智商被侮辱——你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反駁,怎麼證明它就是胡說八道。“你不會把它當成一個合格的對手,只會很生氣。”

最終,齊雲選擇了轉崗。他說,現在一個公關,整天琢磨的是怎麼跟平臺打交道,怎麼寫投訴最有效,怎麼利用演算法限制傳播,這已經完全不是他當初入行時的工作。

但不是每個人都能轉身離開。更多的受害者,生活還要繼續,工作流程無法暫停。一邊是隨手就能生成的虛假內容,一邊是日復一日的自證與申訴。原本該由技術解決的問題,被悄然轉嫁給了個體。

當 AI 把造假的成本壓到歷史最低,又反向把維權成本推到新高,中間的縫隙,成了個體的猶豫與試探。造假開始與每個人的選擇糾纏在一起。當一張假圖、一段假影片、一篇假文章都能被輕易生成,當違法與不違法之間只剩下一句提示詞的距離,“能不能”與“該不該”開始混在一起。

真與假的界限,不再只由事實決定。

而是,由人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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