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節紅包熱潮,正在把大廠的 AI 競速推向“超速”狀態。
繼騰訊、百度分別宣佈發放 10 億與 5 億現金紅包後,阿里也讓通義千問(Qwen)走到聚光燈下——於今天(2 月 6 日)正式啟動 30 億規模的“春節請客計劃”。字節跳動同樣加入戰局:豆包將在一週後的央視春晚亮相,並與火山引擎深度綁定出鏡。
最先被使用者直觀感受到、也最具象徵意義的一幕來自騰訊。大量使用者湧入元寶建立“派對(Party)”、邀請好友、分發紅包,瞬時流量一度把服務“擠爆”,甚至出現短暫宕機。元寶紅包很快在微信群與朋友圈刷屏,相關話題也迅速登上各平臺熱搜。
這股熱度把元寶——以及騰訊更廣義的 AI 戰略——推到輿論中心。支持者認為,這類活動能加速 AI 普及,並讓外界看到騰訊在“原生 AI 體驗”上的推進。質疑者則認為,這更像是一種直接粗暴的增長手段,藉助紅包習俗為新功能“冷啟動”導流。
在我看來,有爭議並不必然是壞事。相反,這可能意味著騰訊對 AI 社交的探索進入了“非共識”地帶——而任何真正有分量的技術演進,往往都需要穿越這樣的階段。
社交連線是人類最底層的需求之一,圍繞的是“我與他人的關係”。它既包含明確目標,也充滿大量沒有明確目的的互動;既追求效率與實用,也承載情緒、安慰與歸屬感。
把 AI 放進社交環境,就像把模型投放到人類構建過的、最複雜的真實系統裡。在這裡,關鍵問題不再只是“AI 能做什麼”,而更像是“AI 應該處在社交結構中的什麼位置?”
AI 是一個具備可識別人格的交流物件?
一個隨叫隨到的工具?
還是一個嵌入關係網路、參與群體互動的智慧節點——成為社交肌理的一部分?
前路不止一條。不同答案對應不同產品哲學,而 AI 社交的最終形態仍在演化之中。
過去幾年,幾乎所有頭部玩家都在嘗試拉近 AI 與人的距離,測試 AI 如何進入真實場景並真正變得“可用”。如果把視角拉遠,元寶的“派對(Party)”或許可以被視為 AI 社交方向上一次更深層、更進階的人機互動實驗。
把 AI 當“搭子”:以“多人 + 多 AI 人設”提供情緒價值
較早的一條路徑,是圍繞情緒價值構建產品,讓人們與 AI 角色互動以獲得連線、陪伴與敘事體驗。其中,Character.AI 是最激進的探索者之一。
它的創始團隊包含 Google LaMDA 專案的核心成員。LaMDA 是專為對話應用訓練的模型,目標是讓大模型與人類對話更自然、更流暢。2022 年,LaMDA 因一則新聞引發巨大關注:一名谷歌工程師聲稱該模型表現出“自我意識”的跡象。
儘管這一說法至今爭議很大,但 LaMDA 的出現依然說明了一個關鍵能力:語言模型具備形成“持續人格”的潛力。它可以在長對話中維持相對一致的語氣、立場與情緒風格,能夠自洽地扮演抽象身份,並在交流中“記得自己是誰”。
Character.AI 正是基於這些特性搭建產品。使用者可以建立或選擇成千上萬個不同“人格”的 AI 角色進行對話:既可以是愛因斯坦等歷史人物,也可以是動漫、遊戲中的虛構角色,甚至是使用者完全自創的全新形象。
當一對一的對話延伸到多人場景時,一個由 AI 角色強主導的多人互動空間便會自然生成。2023 年,Character.AI 推出了“群聊”功能,允許多個使用者與多個 AI 角色在同一空間互動,AI 與 AI 之間的交流也會碰撞出新的觀點與走向。
比如,讓蘇格拉底、拿破崙與埃隆·馬斯克、扎克伯格出現在同一個聊天室裡,辯論哲學或商業問題。人類使用者既可以參與,也可以旁觀——看著 AI 蘇格拉底與 AI 馬斯克激烈爭論,而 AI 角色成為推動對話發展的核心力量。
對許多使用者來說,價值不在“效率”,而在持續互動帶來的情感體驗:消解孤獨、獲得理解、收穫認同。也有人公開承認,由於聊天體驗過於逼真,自己對產品的依賴不斷增強——彷彿自創角色“真的有了生命”,像在和真人對話。
Character.AI 走紅後,“AI 陪伴”類產品在全球與國內迅速擴散。字節跳動推出“貓箱”,快手上線“飛船”,還有 Minimax 的“星野”、階躍星辰的“冒泡鴨”等產品陸續出現。
從產品本質看,Character.AI 並不完全等同於傳統意義上的“社交”。人未必需要另一個人,也能獲得沉浸式的情感與敘事體驗。它更像是把“AI 陪伴”做成一種可互動的內容形態,形成“多人 + 多 AI 人設”的組合玩法。
但整體而言,這個賽道仍處於早期探索期。無論是技術成熟度還是產品差異化,都尚未定型。共同困境也很明顯:使用者完成初次探索後,如果缺乏持續的新鮮感或足夠強的社交粘性,往往會流失。
把 AI 當“助手”:打造“多人 + 多 Agent”的協作空間
隨著 AI 能力提升,大模型逐步具備更強的多輪理解與複雜協作能力。以 OpenAI、Google、Microsoft 以及國內的阿里、百度為代表的一線廠商,更多將 AI 定位為“公共工具”,並把它嵌入到群聊等協作空間中。
一個典型例子是 OpenAI 在去年底為 ChatGPT 推出的群聊功能。多個使用者可以共享同一個協作空間,共同與 ChatGPT 互動完成任務。例如,一個團隊可以用它共同策劃市場活動:AI 根據討論生成方案、總結要點,甚至草擬郵件。
在這種機制下,ChatGPT 並不會主動“社交”,也不試圖建立情感連線。你通過 @ChatGPT 召喚它,它在關鍵節點回應需求,同時也能判斷自己是否應該開口。
Microsoft 的路徑更企業化。Copilot 深度嵌入 Teams、Word、Excel 等工具,充當會議記錄、文件共創、任務拆解等場景中的即時助理。它能自動生成會議紀要、提煉行動項,甚至在群聊中根據上下文補充資料與建議。但 Copilot 的身份始終是“生產力外掛”,而非群聊中的獨立角色。
Google 則延續 Workspace 的協作傳統,將 Gemini 融入 Gmail、Docs、Meet 等產品。在多人文件與會議場景中,Gemini 能即時總結討論、生成草稿、提取重點,同樣強調工具屬性。
這些路徑的共同點非常明確:AI 被安放在工作流節點上,成為預設可呼叫的能力模組。其核心邏輯是“AI 即效率”。AI 不是群成員,而是群助手。價值在於精準響應指令、提升效率,而非進入人類的關係網路。
在國內,阿里和百度也在沿著類似方向推進。阿里旗下 UC 瀏覽器據稱開始內測“AI 群聊”,網傳截圖顯示預設成員包含“小優”、夸克 AI、通義千問、DeepSeek 等多個智慧體。目前 UC 的 AI 群聊看起來尚未融合真人使用者,更像是對內部模型能力的集中整合。
百度的邏輯則更貼近其“搜尋基因”。“文心一言”App 內測的“多人、多 Agent 群聊”更側重資訊獲取與處理。使用者可以在一個群聊中同時呼叫“群聊助手”“私人助手”“健康管家”等多個智慧體解決複雜問題,相當於把傳統“搜尋框”升級成一個多智慧體協作的工作臺。
從這些產品形態看,表面是“群聊”,本質上是在把分散於不同工具中的 AI 能力聚攏到統一的協作空間,構成任務導向的“多人 + 多 Agent”協作組合。
這條路徑相對穩妥、成熟,但挑戰同樣清晰:當大模型能力逐漸趨同,當上下文理解與協作群聊變成行業標配,工具型 AI 很容易陷入“誰都好用,但誰都可被替代”的尷尬境地。
把 AI 當“群成員”:把 AI 放進真實社交關係之中
社交的本質是“關係”,而不僅僅是“任務”。一個純任務導向的空間也許能提高協作效率,但它能否承載人類複雜多樣的社交需求,仍值得繼續探索。從這個視角回看,騰訊的“元寶派對(Yuanbao Party)”就顯得格外有意思。
它的機制並不複雜:使用者在元寶裡建立一個可多人聊天的“派對”,再一鍵分享給微信或 QQ 好友,邀請更多人加入。
人們拉起派對的動機並不依賴 AI 生成,而是來自現實中早已存在的社交需求:共同興趣(投資、追星、遊戲)、共同身份(同事、同學、圈子),以及聊天、八卦、吐槽、學習交流等多種場景訴求。
有人甚至把家族群遷移到元寶派對裡。長輩轉發偽科學養生內容時,家人可以直接 @元寶進行闢謠。也有人建立讀書打卡派對,成員分享每天讀了什麼、有什麼感悟;遇到不理解的內容,就在派對裡發問求助。
與此同時,元寶派對還引入騰訊生態內容——QQ 音樂的歌曲、騰訊影片的劇集、騰訊體育的 NBA 比賽等,讓派對成員有更多“可以一起做的事”。
一個細節頗具產品意味:派對裡所有成員頭像都顯示在聊天框底部,點開頭像即可私聊。有使用者體驗後形容,這讓人想起高中時給朋友“傳小紙條”的感覺。
從整體體驗看,元寶派對像是在大模型時代搭建了一個個“智慧客廳”,形成“多人 + AI 成員”的組合,更強調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在這裡,AI 不再是邊緣化的“工具外掛”,而更像一個隨時在場的智慧參與者:參與討論、提供資訊、輔助決策、活躍氣氛。
AI 的核心價值,是強化人與人原有的連線,讓社交更順暢。它試圖把 AI 變成關係網路上的基礎能力——一個智慧的社交節點。
這背後也符合騰訊一貫的方法論:不是先思考“我要給使用者什麼功能”,而是先判斷“哪些人會因為什麼關係,長期留在同一個場景裡”。
微信支付就是經典案例。移動支付興起時,許多人認為只有電商等強交易屬性產品才可能做支付。但騰訊看到的是另一類高頻、被低估的場景:人與人之間天然存在大量非商業的金錢往來,比如轉賬、AA、紅包、禮金。
當支付被嵌入熟人關係網路,它就不必依賴複雜的交易閉環,而是依託熟人之間的信任與“非商業往來”的便捷性。
因此,騰訊並不只是“做支付”,而是把“關係裡的支付行為”做成了基礎設施。
今天,騰訊社交產品體系覆蓋私聊、群聊、熟人網路、半熟人網路,幾乎囊括國內規模最大、頻率最高的社交場景。
而這一次,騰訊沒有直接在微信或 QQ 中植入元寶,而是單獨推出元寶派對,也在某種程度上說明:這是一種帶實驗性質的嘗試——先在相對獨立的產品裡,驗證 AI 與真實社交關係融合的邊界。
從把 AI 當搭子、通過對話獲得情緒價值,到把 AI 當助手提升協作效率,再到嘗試讓 AI 融入真實社交關係網路——我們對 AI 的使用方式正在不斷加深,問題也變得越來越複雜。
前兩種路徑更多考驗模型能力與產品設計;第三種路徑則直麵人類關係本身:AI 能否在不打擾既有社交結構的前提下,成為一種穩定的長期存在?
這不僅需要更強的技術,也需要更深入的社會洞察與人性理解。
這個春節,大廠密集推出 AI 社交功能,更像是一場集體性的前沿試探。它未必立刻分出勝負,卻已經指向一個清晰趨勢:AI 的競速正在轉向人與人的關係。
熱鬧紅包背後,騰訊的元寶派對在這條路上率先邁出了一步——而關於未來人機如何共同生活與共同社交的實驗,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