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戰 2026:中國民營火箭企業該交出成果了
自 2014 年 11 月中國國務院釋出業內廣為人知的“60 號文”,明確鼓勵民間資本參與國家民用空間基礎設施建設以來,中國商業航天已走過 11 年曆程。如今,這個行業正來到許多人所稱的真正“清算時刻...
自 2014 年 11 月中國國務院釋出業內廣為人知的“60 號文”,明確鼓勵民間資本參與國家民用空間基礎設施建設以來,中國商業航天已走過 11 年曆程。如今,這個行業正來到許多人所稱的真正“清算時刻”。
2026 年 1 月 17 日,註定會成為中國航天史上難以忘記的一天。
當天 00:55,長征三號乙從西昌衛星發射中心點火升空。但在執行任務過程中,這枚國家隊的主力“功勳火箭”出現異常,最終發射失利。僅僅 11 小時後,12:08,酒泉衛星發射中心再次傳來壞訊息——頭部民營火箭企業星河動力(Galactic Energy)的“穀神星二號”運載火箭在首飛中出現異常飛行狀態,首飛任務同樣宣告失敗。
一天之內,國家隊與民營隊伍同時遭遇重挫。
再把時間撥回 40 多天前,行業其實早已被一次不夠順利的發射所觸動。2025 年 12 月 3 日,藍箭航天在酒泉發射自主研製的朱雀三號遙一運載火箭。官方通報稱飛行“按程式完成”,二級進入預定軌道,並開展了一級垂直回收驗證。但一級在著陸段點火後出現異常,殘骸最終墜落在回收區邊緣。
即便失利接連出現,資本市場對商業航天的熱情卻依然沒有降溫。
2026 年 1 月 22 日,上交所官網資訊顯示,藍箭航天科創板 IPO 稽核狀態已變更為“已問詢”。從 2025 年 12 月 31 日獲受理到進入問詢環節,僅用 22 天。同一天,星際榮耀釋出了第二十二期上市輔導進展報告;而在 1 月 17 日,中科宇航也已通過上市輔導驗收。
進入 2026 年以來,“商業航天”更成為 A 股市場最炙手可熱的主題之一。各類資金推動的上漲與“連板行情”屢見不鮮——即便部分公司多次澄清相關業務收入有限甚至沒有,二級市場的追逐熱度仍然不減。
大趨勢已經非常明確:在政策紅利持續 11 年之後,中國商業航天正在進入決定性階段。
甲方等不起了
2026 年 1 月 10 日,國際電信聯盟(ITU)官網資訊顯示,中國提交了一份新的頻率與軌道資源申請,涉及衛星數量高達 20.3 萬顆,覆蓋 14 個衛星星座。
這並非中國首次進行大規模申報。此前,中國星網“GW 星座”、上海垣信衛星的“千帆星座”都規劃了數萬顆的組網目標。但 20.3 萬顆的數字依然在資本市場引發強烈震動,迅速被折算為“市夢率”的新想像空間,商業航天板塊隨即迎來一波強勢上漲,甚至帶動一些主營業務與航天僅弱相關的公司股價短期翻倍。
在投資者看來,20.3 萬顆衛星意味著海量製造訂單;但在產業界更普遍的共識是:在中國強大的工業製造能力面前,“造衛星”從來不是行業爆發的核心瓶頸,擴產本身並不難。
例如 1 月 23 日,銀河航天公共事務總經理徐穎在接受經濟觀察報採訪時表示,公司南通衛星智慧工廠通過“脈動式節拍生產”模式,將單星研製週期縮短了 80%。
“我們構建了從零部件到整星整合的完整生態,年產中型衛星能力穩定在 100 至 150 顆。”徐穎表示。這種生產方式把衛星製造從“手工作坊”推向“流水線時代”,工程師不再需要長時間趴在地上手工理線,自動化裝置也解決了批次生產中的散熱與裝配難題。
但即便衛星生產更快了,把衛星送上天仍然是另一道難關。
1 月 19 日,海南商業航天發射場,長征十二號將銀河航天研製的 19 顆衛星送入軌道。然而對於大量排隊等待發射的衛星來說,這樣的發射頻率與運載能力依舊遠遠不夠。
新鼎資本董事長張馳長期關注商業航天。他在採訪中提到,2025 年上半年,作為商業航天重要客戶之一的垣信衛星,其發射計劃曾一度停滯。
“原因很簡單,長征系列火箭被調走了。”張馳說。為了保障國家級星座“星網”的組網任務及其他重大任務,國家隊主力運力被優先徵用,留給商業市場的視窗隨之收窄。
按理說,民營商業火箭應當及時補位。但回顧 2025 年,民營火箭交出的成績單卻略顯尷尬。根據《中國航天科技活動藍皮書》資料,2025 年中國航天全年發射 92 次,其中商業發射 50 次。儘管發射次數創新高,真正具備大運力、能夠承擔大規模組網任務的民營液體火箭卻幾乎全部“缺席”。
梳理星河動力、中科宇航等頭部民營火箭企業 2025 年公開發射任務可以發現,其絕大多數任務仍由固體火箭執行。固體火箭技術相對成熟,但受限於運力上限與不可回收帶來的成本劣勢,很難支撐大規模星座所需的高密度部署。
這種結構性錯配,使衛星運營商處於被動局面。比如,作為“千帆星座”建設者、在 2025 年手握組網計劃與資金的垣信衛星,卻發現除“國家隊”外,市場上幾乎沒有成熟的民營運力能夠承接其發射訂單。
垣信衛星曾試圖通過招標尋找供應商。2025 年,其啟動火箭運力採購,但因“遞交投標檔案的供應商不足 3 家”兩度流標。最終,招標方不得不修改規則,允許“期貨”入場:投標方只需承諾在 2025 年底前完成首飛即可。藍箭航天、天兵科技、中科宇航因此入圍。
截至 2026 年 2 月,現實依舊不夠樂觀:天兵科技“天龍三號”尚未首飛;藍箭“朱雀三號”雖入軌但回收失敗;中科宇航“力箭二號”仍在衝刺階段。
運力短缺甚至倒逼“甲方”親自下場。多位業內人士透露,由於對現有商業火箭運力的失望,垣信衛星已開始在成都孵化關聯火箭公司——“星火時空”。
“星火時空(成都)科技有限公司”成立於 2024 年 11 月,註冊資本超過 2 億元。成都市釋出的一份產業清單中,將其描述為聚焦中大型液氧煤油火箭研製的“領軍企業”,規劃目標運力為太陽同步軌道大於 10 噸,計劃 2027 年首飛。
儘管公開股權結構中,星火時空與垣信衛星並無直接關聯,但雙方背後的資本結構高度重合。工商資訊顯示,星火時空的間接股東上海聯和投資有限公司正是垣信衛星的發起大股東;星火時空股東名單中還出現了重慶新微成渝基金,該基金同時也是垣信衛星投資的衛星製造企業格思航天的股東。
2025 年,星火時空完成兩輪融資:3 月天使輪引入川發引導基金、新微資本等;11 月 13 日 Pre-A 輪融資引入策源資本、成都高投、新鼎資本等新股東。正如一位業內人士所言:“甲方等不起了,決定自己下場造火箭。”
發射場同樣是瓶頸
除了火箭本身,發射基礎設施也是制約因素之一。
雖然海南商業航天發射場二期工位今年初已開工,但高昂成本讓不少企業望而卻步。“在海南打一發,光工位費就要交上千萬元。”有投資人表示,這對極度追求降本的商業航天企業來說壓力巨大。
這也解釋了為何部分企業寧願自建基礎設施,也不願進駐商業發射場:打一發火箭的利潤,可能還不夠支付場地費用。
為了規避陸地發射場排隊與高成本,“出海”成為新選擇。1 月 16 日,星河動力就在山東海陽附近海域,通過海上發射平臺成功發射穀神星一號海射型火箭。
箭元科技創始人魏一曾指出,海上發射不佔用緊缺的陸地工位,且航落區安全性更好,是解決“百箭千星”高頻發射難題的重要方向。他認為中國在海上發射方面具備獨特地理優勢。
但無論如何,2025 年大運力液體火箭的缺位已成既定事實。要承接“20.3 萬顆衛星”的宏大藍圖,填補巨大的運力赤字,2026 年就成了民營液體火箭集中“交卷”的關鍵節點。
據不完全統計,2026 年多家企業已立下更具體的目標:藍箭航天計劃在年內實現朱雀三號一級回收復飛;天兵科技將天龍三號首飛視為核心指標;深藍航天星雲一號、星際榮耀雙曲線三號、箭元科技元行者一號均將目標鎖定在“入軌 + 回收”的全流程驗證;中科宇航力箭二號也進入首飛倒計時。
對產業鏈而言,儘快完成可回收技術閉環驗證的緊迫性,遠超 IPO 本身。IPO 能爭取時間,但真正能改寫成本曲線的,是穩定且可複製的回收成功。
一個繞不開的“老話題”:為什麼必須死磕回收?
為什麼行業一定要死磕液體火箭回收?
深藍航天創始人霍亮給出過一組對比:“目前國內民營火箭發射報價普遍在每公斤 3 萬到 4 萬元,國家隊在 7 萬元左右。”如果不做回收,只靠一次性液體火箭,民營企業很難把成本壓到每公斤 3 萬元以下——因為本質上是在重複國家隊早已成熟的路徑,缺乏商業競爭力。
一位長期關注商業航天的投資人更直言:如果成本降不下來,所謂萬億級衛星網際網路市場就難以形成真正的商業閉環。在現有發射價格體系下,數萬顆衛星的組網成本難以承受。
因此,回收被視為打破成本僵局的關鍵鑰匙。
一位資深火箭技術專家分析,在運載火箭成本結構中,一級箭體(含發動機)佔比高達 60% 至 70%。理論上,若一級能夠回收並複用,發射成本將顯著下降。模型測算顯示,當複用次數達到 6 次時,單次發射成本有望降至首飛成本的約 60%,進入經濟效益的“甜點區”。但隨著複用次數繼續提升,感測器等電子元器件老化更換成本上升,邊際收益會遞減。
萬創投行董事總經理耿佳帥指出,國內可回收技術目前處於“工程驗證向小規模複用過渡”階段,尚未實現規模化降本。儘管理論上覆用可讓成本下降 40% 至 60%,但回收後的檢測翻新成本、熱防護材料損耗等隱性成本仍是難以精確控制的變數。
換句話說,即使實現回收,商業賬能不能算清楚,依然需要時間。
魏一進一步解釋了一級回收的關鍵難點:返程過程中需要跨越“高空二次啟動”“高精度制導”“變推力懸停”三大關卡。這要求發動機能在極端力熱環境下穩定重啟,也要求控制演算法在毫秒級即時響應,通過不斷調整推力對抗氣流與重力變化,確保龐大的箭體精準落點。同時,發動機還要在高空、低空等不同環境中多次點火,並在觸地瞬間把推力精確調到與箭體重力平衡的水平。
兩條技術路線正在分化
在技術路徑上,中國民營火箭企業已出現明顯分化。
行業主要聚焦兩種動力方案:液氧煤油(LOX/RP-1)與液氧甲烷(LOX/CH4)。
液氧煤油的優勢是產業鏈成熟、技術風險較低,且已被 SpaceX 獵鷹 9 號工程化驗證;但劣勢在於煤油燃燒會產生積碳,回收後維護清理相對繁瑣。
液氧甲烷則因燃燒更清潔、幾乎無積碳,被認為更適合多次重複使用;甲烷成本也更低。若再結合耐高溫、低成本的不鏽鋼箭體,理論上可同時降低製造與維護成本,這也是 SpaceX 星艦正在探索的方向。
藍箭航天與箭元科技選擇“液氧甲烷 + 不鏽鋼”路線。魏一認為,液氧甲烷形成的超低溫環境可使不鏽鋼強度提升 2 至 3 倍,從而用更薄材料抵消不鏽鋼自重偏大的劣勢。
更關鍵的是,不鏽鋼耐高溫,火箭返回大氣層時無需像鋁合金箭體那樣塗刷昂貴防熱塗層,維護成本更低。魏一將其形容為“造汽車式”的選材邏輯,認為這是實現火箭低成本量產的關鍵。
深藍航天與天兵科技則選擇“液氧煤油”路線。霍亮認為,SpaceX 已證明液氧煤油在近地軌道回收上的成熟性,“跟隨成功者的路徑,是風險最小的創新”。他表示深藍航天正在建設“雷霆-RS”發動機量產線,試圖通過核心部件垂直整合控制成本。
與此同時,固體火箭在 2025 年到 2026 年初仍頻繁發射。1 月 17 日失利的“穀神星二號”,就是一款中型固體運載火箭。
張馳認為,“固體火箭做不大,也無法回收”。在他看來,固體火箭更像商業航天企業遞給一級市場的一張“入場券”:早幾年融資火熱時,不少公司為了證明自己“能飛”,先搞固體火箭把任務打上去,這在融資邏輯上成立,但在商業邏輯上很難算得過賬。
到 2026 年,融資邏輯也開始失效。隨著國家級星座建設對運力與成本提出更高要求,無法通過回收實現極致降本的固體火箭,正在逐漸失去講故事的空間。
資本同樣等不及了
可回收尚未規模化實現,但資本已迫切推進退出通道。
2026 年 1 月 22 日,藍箭航天科創板 IPO 稽核狀態變更為“已問詢”,從受理到問詢僅 22 個工作日。招股書顯示,藍箭航天擬募資 75 億元。
不僅藍箭航天,包括天兵科技、中科宇航、星河動力、星際榮耀、東方空間在內,業內所謂“六小龍”的頭部商業火箭企業幾乎全部擠在 IPO 門口。
1 月 17 日,中科宇航通過廣東證監局輔導驗收;1 月 15 日,天兵科技公示第一期輔導進展;星際榮耀與星河動力也處於輔導期;天儀研究院近期同樣啟動 A 股 IPO 輔導,衝刺“商業 SAR 衛星第一股”。
政策訊號也相當明確。2025 年 6 月,證監會發布“科八條”,支援商業航天等“硬科技”企業適用科創板第五套上市標準。2025 年 12 月,上交所釋出的《指引第 9 號》進一步細化門檻,要求發行人必須實現“採用可重複使用技術的中大型運載火箭發射載荷首次成功入軌”。
值得注意的是,門檻強調的是“入軌”,而非“回收成功”。這也使得藍箭航天即便在朱雀三號回收失利的情況下,仍憑藉成功入軌滿足上市合規要求。
業內普遍將其解讀為監管層對商業航天企業上市的鼓勵。
張馳說:“因為火箭最弱,資本市場給火箭企業上市打開了時間視窗,大家都拼命往窗口裡跑。投完火箭就一定是衛星,火箭就這些了,也沒法投了。”
《中國商業航天產業發展報告(2025)》顯示,2025 年全行業融資總額為 186 億元。面對數量龐大的商業航天企業,這筆資金依然顯得緊張。若一級市場存量資金僅集中於少數頭部企業,或許還能維持其研發進度;但對整個行業而言,目前資金體量已難覆蓋普遍高企的研發成本。
而頭部企業的在建專案清單顯示,重資產投入已成行業標配:天兵科技在張家港建設年產 50 發火箭的智慧製造基地,在酒泉建設國內首個衛星測發技術廠房;星際榮耀在成都佈局年產 20 發液體火箭的超級工廠,在綿陽建設年產 100 臺發動機生產線;深藍航天在濟鋼投建液體發動機試車基地;藍箭航天在嘉興和無錫兩地佈局製造基地。
星際榮耀相關負責人表示,為保證發動機交付,公司強化了發動機生產與試驗能力,全面建設綿陽百噸級試車臺,以及發動機與主要元件製造能力。
投入還需要進一步加大,但早期投資人的退出壓力已接近臨界點。
公開資訊顯示,2019 年在藍箭航天 C 輪融資中注資 5 億元的碧桂園創投,於 2025 年 4 月將所持股份全部轉讓退出。另一位自然人股東江棟自 2022 年起通過 6 次股權轉讓累計套現 6670 餘萬元,並在上市申請受理前清倉。藍箭招股書披露,報告期內清倉離場的老股東超過 10 名。
對陪伴企業多年奔跑的早期資本而言,在 IPO 門口套現退出,往往比等待技術閉環更具吸引力。採訪也顯示,多數商業航天基金存續期為 5 至 7 年。第一批在 2015 年左右成立的公司,如今必須給 LP(有限合夥人)一個交代。
在此背景下,公開上市成為緩解流動性壓力、為民營火箭企業“續命”的重要出路。
星際榮耀相關負責人在採訪中稱:“2026 年是決戰之年。”這一年將是可回收技術從試驗驗證走向工程應用的關鍵階段。
如果把 IPO 視作資本市場給中國商業航天開出的一張“預支信用卡”,那麼 2026 年的每一次發射,都是在償還這筆巨大的債務。
而如果到 2026 年末,市場仍無法看到一枚民營液體火箭完好無損地矗立在回收場坪上,商業航天高估值邏輯或將迎來一次更嚴肅、更現實的重新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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