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 · 2026年2月14日

過去一年,“好看但難吃”的“漂亮飯”是最賺錢的生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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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物皆可成為“漂亮飯”

“漂亮飯”已經在餐飲行業掀起了一場不折不扣的風暴。所到之處,必然伴隨著改造、重塑與“升級”。

要理解這一切如何發生,需要把時間撥回大約兩年前。2023 年前後,“漂亮飯”開始在社交媒體上頻繁露面,一波雲貴川 Bistro 在全國各大城市迅速鋪開,被許多人視為這一趨勢的第一輪真正浪潮。當時,大多數餐飲經營者尚未真正使用或理解這個概念,它更多存在於社交平臺上,以使用者分享的形式被“曬”出來,而非寫進行業方法論。

在《餐飲老闆內參》與小紅書聯合釋出的方法論報告中,“漂亮飯”的傳播路徑被概括為一個從“曬”開始的迴圈:值得被拍照、被分享的菜品,激發消費者購買與轉發;真實使用者的分享被更多人看到、被種草、被轉化,又進一步催生新的“曬”。

消費者往往在用餐前就已做好拍照準備,用餐後也樂於分享。從這個意義上說,“漂亮飯”和打卡經濟並非只是重疊,而是彼此助推、相互放大。

到了 2025 年,“漂亮飯”開始以肉眼可見的方式“改造”中餐,並對市場格局產生深遠影響。

曾經被貼上“土味”“隨意”標籤的雲貴菜系,被重新包裝為精緻的“社交貨幣”。在漂亮飯的視覺加持下,整個品類被重新塑造。諸如“梅果·雲貴川 Bistro”“山緩緩”等品牌,將山野風味轉化為高顏值、強社交屬性、適合拍照打卡的餐飲體驗。

“江西菜”的走紅則成為尤為典型的案例。傳統江西小炒長期以分量足、價格實惠、下飯著稱;但當“漂亮飯”進入這一賽道後,無論是空間設計、菜品呈現,還是品牌價值與市場定位,都迎來了一輪全面“升級”。

餐廳裝修從單一的功能導向,轉向深度融合江西地域文化的沉浸式場景;菜品開始強調美學擺盤,甚至引入西式或創意料理的表達方式。胡恰、雀公子、小江溪、廬南山等品牌,在保留鍋氣與風味的同時,實現了商業價值的顯著躍升。

近一段時間,一波“廣西漂亮飯”也悄然進入一線城市的高階商場。這些餐廳一改廣西菜以往的市井街邊形象,而是以“漂亮飯”的姿態吸引城市消費群體。嬤冉 MARANZ·廣西菜已在上海、杭州、北京等地開出近十家門店;知名操盤團隊 Anaago 安納果推出的笆楽 Baale 廣西小館,近期也在成都、上海落地;而更早入局的桂芭蕉 GUI BISTRO,則已在上海靜安嘉里中心穩定經營三年多,成為早期範本。

地方菜系被“爆改”為漂亮飯的案例仍在不斷出現。與此同時,一些傳統品類也在主動靠攏這一趨勢——不少火鍋品牌開始推出專為拍照設計的菜品。“漂亮飯”已不再是某一類餐廳的專屬標籤,它更像是一道菜、一個爆品,甚至是一種營銷工具。

資料直觀反映了這股熱度。截至 2026 年 2 月,抖音話題 #漂亮飯 播放量已突破 73.1 億次,#吃漂亮飯 播放量超過 6500 萬;#長沙漂亮飯、#鄭州漂亮飯、#重慶漂亮飯 等城市話題也均獲得千萬級播放,足見這一概念的擴散力。

在小紅書上,圍繞漂亮飯甚至形成了完整的內容生態,從“漂亮飯拍照姿勢”到“二人拍”“單人半身”“姐妹合照”等細分場景,應有盡有。

當萬物皆可“漂亮飯”,餐飲行業正式邁入一個以情緒為核心驅動力的消費時代。

漂亮背後的盈利陷阱

從商業角度看,漂亮飯的爆紅,似乎是情緒消費的一次勝利——消費者購買的不僅是食物,更是氛圍、美感、身份認同與可分享性。

但盈利從來不是理所當然。

海克財經曾對以“漂亮飯”為核心營銷點的餐廳進行調研。許多品牌在開業前幾個月就進入高強度宣傳期,大量資金投入曝光。其模式高度標準化:委託營銷公司統籌,從素人賬號到中腰部博主全面鋪開,幾十甚至上百個賬號集中“轟炸”,營造出“萬人排隊”的熱鬧假象。

選單與擺盤在早期即被定型,博主統一時間拍攝;開業後的前一到兩個月,大量內容集中釋出,迅速堆高熱度,塑造“爆款”印象。

問題在於,當營銷浪潮退去之後。

復購率往往並不理想,不少餐廳在三到五個月內便草草收場。

營銷專家小馬宋一針見血地指出:漂亮飯確實容易出片、也容易出圈,但這很容易讓人誤以為它可以天然完成社交裂變。事實上,真正出名的漂亮飯品牌,前期往往付出了高昂的推廣成本。

一些不完全統計顯示,漂亮飯單店投入中,裝修成本普遍超過 40%。這背後,是一套精心設計的“感官幻象”:用預製或半預製產品壓縮後廚人力成本;用高顏值降低長期獲客成本;用濾鏡掩蓋食材本身的普通;再用較高客單價覆蓋商場租金。

一位在兩年內拿下五個漂亮飯品牌、並在全國多地投資開店的餐飲代理人,從選址角度給出瞭解讀:當前階段,漂亮飯品牌需要通過快速擴張門店數量來建立城市級影響力。為了把控節奏、提高拓店效率,某些因素可以妥協,但“目標客群的高度匹配”是絕不能讓步的底線。

除了盈利難題,漂亮飯的爆紅還暗藏同質化、審美疲勞等風險。

翻看社交平臺會發現,不少所謂的漂亮飯餐廳在視覺上高度雷同:相似的擺盤、濾鏡與燈光,讓不同品牌看起來幾乎沒有差別。這種審美標準化不僅壓縮了餐飲文化的多樣性,也讓“漂亮”本身逐漸失去新鮮感——就像流水線生產的美人,乍看驚豔,卻越看越眼熟。

在視覺消費背後,菜品生產往往走向流水線與高度標準化,導致嚴重同質化。一些餐廳陷入“次拋型”困境:只為一次到店、一次拍照、一次傳播而存在,生命週期極短。漂亮飯的出圈,更像候鳥式遷徙——哪裡有流量就聚集在哪裡,一旦流量退潮,關店隨之而來。

而當下的年輕消費者,也正變得愈發理性、懂得“祛魅”。

還有一些品牌並不追求長期經營,而是通過加盟費“續命”。其邏輯很簡單:前期重金砸推廣,把直營店做火,然後等待加盟商入場。盈利並非來自門店利潤或復購,而是來自加盟商本身。品牌的核心目標,是維持熱度、持續吸引加盟,至於加盟商能否長期賺錢,並不在其考量範圍之內。

當“漂亮飯”開始迴歸理性

在社交媒體上,人們對漂亮飯最集中的吐槽是:“你可以貴,但不能又貴又難吃。”

隨著質疑聲放大,漂亮飯整體明顯降溫,行業進入洗牌階段。但它並未消失,而是在分化中逐步迴歸餐飲本質。

一個顯著變化,是“高性價比漂亮飯”開始崛起。這類品牌人均消費多在五六十元,甚至更低,卻能同時兼顧顏值與品質,成為平價漂亮飯的新標杆。

米倉食堂是其中的代表之一,主打年輕女性與白領群體。它並不盲目追逐風口,而是通過微創新切入需求:在洞察消費者對現炒現做的升級需求後,品牌降低了沙拉類產品比重,轉而推出“漂亮菜”系列,在正餐與快餐之間找到平衡點,將人均控制在 40–50 元區間。

還有一些漂亮飯餐廳進一步下沉,開進社群或寫字樓,成為打工人的日常選擇。比如 YONG GRASS,人均不到 30 元,以“輕食 + 顏值 + 低價”成為午餐爆款。其售價 29.8 元的“木魚花蝦餅意麵”,當木魚花在意麵上“跳舞”時,畫面感直接拉滿。

越來越多經營者意識到:漂亮飯的核心不在“高價 + 網紅流量”,而在“顏值 + 價效比 + 復購”。

在成本控制上,也有更多理性做法出現。一些餐廳不再大拆大建,而是通過低成本方式加入“漂亮元素”:最佳化少量菜品成為流量爆款,設計有限但有效的打卡點;通過小份菜、一人食、套餐化降低消費門檻。“漂亮”不再只是溢價工具,而成為質價比的新表達。

與此同時,一部分品牌開始從追逐通用網紅審美,轉向“地域文化 + 輕美學”,做有根基的生意。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漂亮飯”幾乎等同於韓式奶油風、INS 極簡風或西式擺盤風,大量餐廳陷入審美複製。如今,越來越多品牌開始清醒迴歸:顏值同樣可以是地方風味、市井煙火與文化底蘊的當代表達。

川菜、湘菜、江西菜、雲貴菜等本土菜系,正被進行“輕精緻化”升級。品牌以剋制的設計替代堆砌式裝修,強化鍋氣與風味,為場景體驗注入核心,讓空間服務於菜品,而非喧賓奪主。

這種“地域風味 + 輕美學”的模式,不僅緩解了漂亮飯同質化與復購薄弱的問題,也構建了難以快速複製的品牌壁壘,讓餐飲呈現出有靈魂、有地域特色的煙火表達。

未來:“漂亮”或將成為標配

有意思的是,在漂亮飯整體走向務實的同時,“素顏飯”也意外走紅。

顧名思義,素顏飯拒絕濾鏡與過度擺盤,用未經精修的圖片傳遞一個核心資訊:“味道才是真本事。”它與漂亮飯形成鮮明對比,成為社交平臺上的一場“反濾鏡”運動,折射出消費者對真實的渴望與認可。

漂亮飯重在表,素顏飯重在裡。

但現實中,消費者正嘗試開闢第三條道路:既不完全放棄對美的追求,也拒絕被過度修飾所綁架。

漂亮與真實,是消費的一體兩面。前者為餐桌“加戲”,後者允許迴歸本真。

展望未來,“漂亮飯”或許不再是某一類餐廳的專屬標籤,而會悄然“隱退”為一種常態化存在。“漂亮”將成為基礎配置,出現在不同品類、不同定位、不同價格帶的餐廳中,反向賦能傳統中餐。

從長遠看,真正可持續的行業邏輯,或許是:顏值打底,產品立身,體驗制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