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門 · 2025年9月2日

小鎮青年攻讀‘水碩’,孤注一擲賭一張考公通行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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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許多人來說,教育是改變命運的唯一捷徑。

在“宇宙的盡頭是編制”的集體認知中,一群沒有本科學歷的年輕人,幾乎傾盡全家積蓄,踏上了被稱為“水碩”的留學之路——低成本、低門檻的海外碩士專案。

他們選擇的路線,是前往蒙古、東南亞、中亞、高加索等地求學。他們不追求名校排名,也不太在意語言障礙,唯一的目標就是花上十幾萬元“洗”學歷背景,重獲應屆生身份,換取一張通往中國體制內的入場券。

然而,一旦真正踏上這條路,很多人發現,這所謂的“捷徑”,更像是一場孤注一擲的豪賭。

有人被中介忽悠,讀到一半發現畢業困難、生活孤立,最終背上債務與抑鬱;有人因為海外停留時間不足,無法通過中國的學歷認證;還有人雖成功翻轉人生,卻依舊揹負沉重的留學貸款,回國後面對更緊縮的就業環境與高壓的考公競爭。

這些年輕人大多來自資訊閉塞的中小城,遠離資源豐富的大都市。他們不是政壇關係戶,也缺乏優質教育機會。他們渴望穩定,但在急於擺脫不確定性的過程中,卻付出了更高的代價。

一、“不合格”的留學生

六月中旬的一箇中午,我的手機連續跳出好幾條來自金萍的訊息,字裡行間滿是興奮:

“姐,我的認證下來了!!!!”

經過幾個月的反覆折騰,她的海外學歷終於通過了教育部留學服務中心的認證——這是幾乎所有考公、考編、當老師的必要條件。

中留服的學歷學位認證,會審查每一份境外學歷的合法性與真實性。沒有這張證明,學歷在國內不被承認,意味著多年的時間、金錢和精力全打了水漂。

對於按部就班完成學業、滿足出入境時長的學生來說,流程並不複雜:登入官網,填寫資料,提交出入境記錄、簽證、成績單、畢業論文、學校證明,繳納360元認證費即可。然而,現實中很多留學生都會遇到各種意外:停留時間不足、疫情阻礙、簽證延遲、家庭變故……

我的朋友莉莉,因疫情和家中變故,三年學制只在吉爾吉斯斯坦待了一個學期,按理無法通過認證。但我幫她遞交資料後,一週就獲批。對於這個沒讀完高中的三孩寶媽來說,這是一場徹底的身份躍升。

而金萍險些與認證失之交臂。她在中亞畢業後,學校遲遲不配合提供材料,加之疫情解封后移民局積壓,耽誤了一個多月入境,導致學習時間與課程安排不符。沒有及時認證,她錯過了好幾次考編報名機會。最終,在同學幫助下,她才順利通過。

她的留學生活與社交媒體的光鮮形象相去甚遠:住在上世紀的蘇聯老宿舍,與百餘名中國同學混住,衛生條件惡劣,出門沒有像樣的餐館,只能靠麵包、饢和乳酪充飢。但她的目標始終明確——拿到碩士學位,回山東老家當資訊科技老師。

二、賭一張“編制”入場券

這些“水碩”學生的背景高度相似:

  • 出生於機會有限的小城市;
  • 第一學歷來自不知名院校;
  • 無力負擔發達國家的留學費用。

中介通常推薦蒙古到烏克蘭等小眾目的地——學費低,學制短,總花費約10萬元。一些國家甚至允許大專直接申請碩士,被包裝成“逆襲捷徑”。

對於河南、安徽、廣西、甘肅等被稱為“山河四省”的學生而言,動機顯而易見。在高考競爭激烈、本地崗位稀缺的情況下,國外碩士能在考公時提供一線優勢。

但競爭殘酷。國考報名人數已超過200萬,平均錄取比達77:1,一些崗位甚至接近3000:1。對很多人來說,這條“捷徑”是通往穩定體面的唯一機會。

三、瘋狂而灰色的中介產業

學歷認證是成敗的關鍵,中介對此心知肚明。

2022年,一所中國院校引進菲律賓低質量碩士的醜聞曝光後,教育部收緊了認證規則,部分東南亞專案一夜崩盤。中介便轉向監管較松的國家。

疫情期間,中留服允許線上課程認證,中介趁機大肆宣傳:

“保錄取、無語言要求、不出國也能畢業、考公考編佔先機。”

有的偽造材料、收取高額全包費,卻不給學生註冊學籍;有的擅自將學生轉到廉價院校;還有的收錢不辦事,導致學生無法畢業。

結果是慘烈的:學生沒了學籍,畢業無望,揹負債務,學歷作廢,有人抑鬱返鄉,有人徹底放棄學業。

四、“成功”之後的現實

即使順利完成認證,困境也未結束。

我認識一位學生,好不容易通過層層篩選進入競爭激烈的公務員筆試,20選2,他排在第16名。意識到自己不擅長考試後,他投向私企市場,卻發現海外學歷並無優勢,月薪僅3500元。

儘管如此,“知識改變命運”的信念依然牢固。有人哪怕被坑過一次,仍會去另一個國家再賭一把。

“水碩”賭局的悖論在於:
對於被精英教育體系擋在門外的小鎮青年,它或許是一條脆弱而昂貴的生命線;而對另一些人,它則是耗盡資源、擊碎信心的彎路。

但在機會稀缺的地方,仍有人願意押上全部——因為對他們來說,向上流動的夢想,值得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