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0日

商業

決戰 2026:中國民營火箭企業該交出成果了

自 2014 年 11 月國務院釋出《關於創新重點領域投融資機制鼓勵社會投資的指導意見》(業內普遍稱為“60 號文”),明確鼓勵民間資本參與國家民用空間基礎設施建設以來,中國商業航天已經走過了 11 ...

自 2014 年 11 月國務院釋出《關於創新重點領域投融資機制鼓勵社會投資的指導意見》(業內普遍稱為“60 號文”),明確鼓勵民間資本參與國家民用空間基礎設施建設以來,中國商業航天已經走過了 11 年。如今,這段旅程終於迎來了人們期待已久的“交卷時刻”。

2026 年 1 月 17 日,成為中國航天史上一個令人難忘的日子。

當天凌晨 0 點 55 分,一枚長征三號乙運載火箭從西昌衛星發射中心點火升空。作為國家發射體系的主力火箭之一,這次任務卻在飛行過程中出現異常,最終發射失利。11 個小時後,酒泉衛星發射中心再次傳來壞訊息:由頭部民營火箭企業星河動力研製的“穀神星二號”運載火箭在首飛任務中出現異常,同樣以失敗告終。

短短一天之內,國家隊與民營隊伍都遭遇了發射挫折。

再往前追溯四十多天,另一場失意也剛剛發生。2025 年 12 月 3 日,藍箭航天在酒泉發射其自主研發的“朱雀三號遙一”運載火箭。官方通報稱任務“按程式完成飛行任務,二級進入預定軌道”,並開展了一級垂直回收驗證。然而,在著陸段點火後,一級出現異常,殘骸最終墜落在回收場邊緣。

儘管連續遭遇失利,資本市場對商業航天的熱情卻並未降溫。

2026 年 1 月 22 日,上海證券交易所披露,藍箭航天科創板 IPO 稽核狀態已推進至“已問詢”。從 2025 年 12 月 31 日獲受理到進入問詢環節,僅用了 22 天。同一天,星際榮耀釋出了第 22 期上市輔導進展報告;更早的 1 月 17 日,中科宇航也通過了上市輔導驗收。

自 2026 年開年以來,A 股市場圍繞“商業航天”主題多次升溫。“連板”現象屢見不鮮,甚至一些與航天僅弱相關的公司,即便多次公告澄清相關收入極少或並不存在,也難以消解投資者對該概念的追逐熱情。

事實上,自 2014 年 11 月“60 號文”釋出以來,中國商業航天已走過 11 年。

而現在,它已經來到了最關鍵的決戰時刻。

甲方等不起了

2026 年 1 月 10 日,國際電信聯盟(ITU)公佈中國提交的新一輪頻率與軌道資源申請,覆蓋 14 個衛星星座,涉及衛星數量高達 20.3 萬顆。

這並非中國首次大規模申報頻率與軌道資源。此前,中國星網的“GW 星座”和上海垣信衛星的“千帆星座”都已規劃數萬顆組網目標。但 20.3 萬顆這一數字的衝擊力,仍迅速被 A 股市場轉化為更高的想像空間:商業航天板塊隨即大漲,多家主營業務與航天關係並不緊密的公司股價也在短時間內翻倍。

在投資者看來,20.3 萬顆衛星意味著海量製造訂單。但產業界的共識是:在中國強大的製造能力面前,“造衛星”從來不是瓶頸,擴產相對容易。

1 月 23 日,銀河航天公共事務總經理徐穎在接受《經濟觀察報》採訪時表示,該公司南通衛星智慧工廠通過“脈動式節拍生產”模式,將單星研製週期縮短了 80%。

“我們構建了從零部件到整星整合的完整生態,年產中型衛星能力穩定在 100 至 150 顆。”徐穎表示。這樣的模式把衛星製造從“手工作坊”推進到“流水線”時代:工程師不再需要趴在地上手工理線,自動化裝置則在散熱與裝配等批次生產難題上發揮關鍵作用。

但真正的瓶頸仍在於運力。

1 月 19 日,在海南商業航天發射場,長征十二號運載火箭將銀河航天研製的 19 顆衛星送入軌道。即便如此,對於大量排隊等待上天的衛星而言,這樣的發射頻率與運載能力依舊顯得杯水車薪。

新鼎資本董事長張馳長期關注商業航天賽道。他在採訪中提到,2025 年上半年,作為商業航天最大客戶之一的垣信衛星,其發射計劃曾一度陷入停滯。

“原因很簡單,”張馳說,“長征系列火箭被調走了。”為了保障國家級星座(如星網)組網任務及其他戰略任務,國家隊主力運力被優先徵用,留給商業市場的發射視窗隨之收窄。

按理說,民營運力應當及時補位。但現實是,2025 年民營火箭企業交出的成績並不理想。根據《中國航天科技活動藍皮書》,2025 年中國航天全年發射 92 次,其中商業發射 50 次。發射次數創下新高,但真正具備大運力、能夠承接大規模組網任務的民營液體火箭幾乎全面缺席。

梳理星河動力、中科宇航等頭部民營火箭企業 2025 年公開發射任務可見,其大多數任務仍由固體運載火箭執行。固體火箭雖然技術成熟,但受制於運力上限與不可回收導致的成本劣勢,難以支撐星座的高密度部署。

這種結構性錯配,使衛星運營商處境被動。以“千帆星座”的建設方垣信衛星為例:它手握組網計劃與資金,卻發現除國家隊之外,市場上幾乎沒有成熟的民營運力能夠承接訂單。

垣信衛星嘗試通過招標尋找供應商。2025 年啟動的火箭運力採購,因“遞交投標檔案的供應商不足 3 家”兩度流標。最終,招標方被迫放寬規則,允許“期貨”入場——只要承諾在 2025 年底前完成首飛即可。藍箭航天、天兵科技、中科宇航由此入圍。

截至 2026 年 2 月,現實依舊難言樂觀:天兵科技“天龍三號”尚未首飛;藍箭航天“朱雀三號”雖成功入軌但回收失敗;中科宇航“力箭二號”仍處於衝刺階段。

運力短缺甚至倒逼“甲方”親自下場。多位業內人士透露,因對現有商業火箭運力失望,垣信衛星已在成都孵化關聯火箭公司“星火時空”。

“星火時空(成都)科技有限公司”成立於 2024 年 11 月,註冊資本超過 2 億元。在成都市產業清單中,該公司被描述為聚焦中大型液氧煤油火箭研製的“領軍企業”,規劃目標運力為太陽同步軌道大於 10 噸,計劃 2027 年首飛。

雖然公開股權結構中雙方並無直接關聯,但資本結構高度重合。工商資訊顯示,星火時空的間接股東上海聯和投資有限公司正是垣信衛星的發起大股東;其股東中還出現了與垣信衛星產業鏈投資高度交叉的基金機構。

2025 年,星火時空完成兩輪融資。用業內人士的話說:“甲方等不起了,決定自己下場造火箭。”

除了火箭本身,發射場同樣是瓶頸。

儘管海南商業航天發射場二期工位今年初已開工,但高昂成本讓不少企業望而卻步。“在海南發一次,光工位費就要上千萬元。”有投資人表示,對急於降本的商業航天企業而言,這樣的成本結構過於沉重——打一發火箭的利潤,甚至可能不夠交場租。

為規避陸地發射場資源排隊與高成本,“海上發射”成為替代選項。1 月 16 日,星河動力就在山東海陽附近海域,通過海上發射平臺成功發射“穀神星一號”海射型火箭。

箭元科技創始人魏一此前也指出,海上發射不佔用緊缺的陸地工位,且航落區安全性更高,是解決“百箭千星”高頻發射難題的重要路徑,中國在地理條件上具備獨特優勢。

但無論如何,2025 年大運力液體火箭缺位已成事實。要承接 20.3 萬顆衛星的宏大藍圖,填補運力缺口,2026 年成為民營商業火箭必須拿出結果的關鍵一年。

據行業不完全統計,2026 年將是民營液體火箭集中“交卷”的節點:藍箭航天計劃實現朱雀三號一級回收復飛;天兵科技把天龍三號首飛作為年度核心目標;深藍航天、星際榮耀、箭元科技等多家公司將目標鎖定在“入軌 + 回收”的全流程驗證;中科宇航的力箭二號也進入首飛倒計時。

對產業鏈而言,儘快完成可回收技術的閉環驗證,其緊迫性遠超 IPO 本身。

一個老話題

為什麼一定要死磕液體火箭回收?

深藍航天創始人霍亮給出了直接的成本對比:“目前國內民營火箭發射報價普遍在每公斤 3 萬到 4 萬元,國家隊在 7 萬元左右。”他表示,如果不做回收,僅靠一次性液體火箭,民營企業很難把成本壓到每公斤 3 萬元以下,因為這本質上是在重複國家隊早已成熟的路徑,缺乏商業競爭力。

若成本降不下來,萬億級衛星網際網路市場就難以成立。以現有價格體系部署數萬顆衛星,很難形成商業閉環。

因此,火箭回收被視為打破成本僵局的關鍵鑰匙。

技術專家指出,在運載火箭成本結構中,一級箭體(含發動機)佔比可達 60% 至 70%。理論上,若一級可回收並複用,發射成本將顯著下降。模型測算顯示,當複用次數達到 6 次左右,單次發射成本有望降至首飛成本的約 60%,進入經濟效益的“甜點區”。但隨著複用次數繼續提高,電子元器件老化、更換等成本上升,邊際收益會逐漸遞減。

不過,即使實現回收,商業賬也未必馬上算得清楚。檢測翻新成本、熱防護材料損耗率等隱性變數,仍難以完全掌控。

魏一解釋,一級回收需要跨越三大技術關卡:動力系統高空二次啟動、高精度制導、變推力懸停。這既要求發動機在複雜力熱環境下穩定重啟,也要求控制演算法以毫秒級響應不斷變化的重力和氣流擾動,使龐大的箭體能夠精準落點。發動機還需在不同高度多次點火,並在著陸瞬間將推力精準調節至與箭體重力平衡。

在技術路線方面,中國民營火箭企業已出現分化。行業主要聚焦兩種動力方案:液氧煤油與液氧甲烷。

液氧煤油的優勢在於產業鏈成熟、技術風險相對低,並已被 SpaceX 獵鷹 9 號工程化驗證;劣勢則在於煤油燃燒易產生積碳,回收後維護清理更繁瑣。相比之下,液氧甲烷燃燒更清潔、積碳少,被認為更適合多次複用;若配合耐高溫、低成本的不鏽鋼箭體,理論上可同時降低製造與維護成本,這也是 SpaceX 星艦路線所探索的方向。

藍箭航天與箭元科技選擇“液氧甲烷 + 不鏽鋼”路線。魏一認為,液氧甲烷帶來的雙低溫環境可使不鏽鋼強度提升 2 至 3 倍,從而允許使用更薄材料來抵消不鏽鋼自重較大的問題。他還強調,不鏽鋼耐高溫,返回大氣層時無需像鋁合金那樣塗刷昂貴的防熱塗層,能明顯降低複用維護成本。

深藍航天與天兵科技則堅持“液氧煤油”路線。霍亮認為,SpaceX 已證明液氧煤油在近地軌道回收上的成熟性,“沿著成功者的路徑前進,是風險最小的創新。”他表示,公司正建設雷霆 RS 發動機量產線,希望通過核心部件垂直整合來進一步控制成本。

與此同時,固體火箭仍在頻繁執行任務,1 月 17 日失利的“穀神星二號”就是中型固體運載火箭。

張馳認為,固體火箭“做不大,也無法回收”。它更像是商業航天企業遞給一級市場的入場券:在資本火熱時期,很多公司先用固體火箭證明“能飛”,融資邏輯上成立,但商業賬並不划算。

到了 2026 年,這套融資邏輯也開始失效。隨著國家級星座建設對運力與成本提出更高要求,無法通過回收實現極致降本的固體火箭,正在逐漸失去講故事的空間。

資本等不及了

可回收尚未規模化實現,但資本已經沒有耐心繼續等待。

藍箭航天在 1 月 22 日進入“已問詢”,從受理到問詢僅 22 個工作日,擬募資 75 億元。不止藍箭航天,天兵科技、中科宇航、星河動力、星際榮耀、東方空間等頭部企業幾乎都擠在 IPO 門口,被業內稱為商業火箭“六小龍”。

監管層也為商業航天打開了視窗。相關指引將關鍵門檻細化為“採用可重複使用技術的中大型運載火箭發射載荷首次成功入軌”,強調的是“入軌”而非“回收成功”。因此,即使朱雀三號在回收環節失利,只要成功入軌,也能滿足上市合規要求。這被業內視作對商業航天企業上市的鼓勵。

但融資依舊緊張。《中國商業航天產業發展報告(2025)》顯示,2025 年全行業融資總額為 186 億元。面對數量眾多、研發投入巨大的企業群體,這筆資金顯得捉襟見肘。

頭部企業的重資產投入已成標配:製造基地、發動機產線、試車臺、測發設施等專案遍地開花。而在投入持續加大的同時,早期投資人的退出壓力也接近臨界點。多位老股東已經通過股權轉讓實現套現離場。

對多數商業航天基金而言,5 到 7 年的存續期意味著必須儘快給 LP 一個交代。在這種時間表下,IPO 成為緩解流動性壓力、為民營火箭企業“續命”的關鍵路徑。

“2026 年是決戰之年。”一位星際榮耀相關負責人表示,這一年是可回收技術從試驗驗證走向工程應用的關鍵階段。

如果說 IPO 是資本市場給中國商業航天發放的一張“預支信用卡”,那麼 2026 年的每一次發射,就是在償還這筆債務。

而如果到了 2026 年底,市場仍看不到一枚民營液體火箭完好無損地矗立在回收場坪上,商業航天高估值的邏輯,或將迎來一次真正的重新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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