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0日

商業

私域收徒、社媒起號、AI 輔助:玄學消費邁入智慧時代

你還記得當年一串難求的雍和宮香灰手串嗎? 一個批發價只要幾塊錢的手串,只要印上“雍和宮”三個字,就能瞬間漲到 398 元,而且仍然供不應求。最火的時候甚至出現代購大軍,有虔誠的人提前一個半小時排隊,只...

你還記得當年一串難求的雍和宮香灰手串嗎?

一個批發價只要幾塊錢的手串,只要印上“雍和宮”三個字,就能瞬間漲到 398 元,而且仍然供不應求。最火的時候甚至出現代購大軍,有虔誠的人提前一個半小時排隊,只為了第一時間買到自己心儀的手串。

四年過去了,各大寺廟紛紛開始佈局“文創 IP”生意。香灰手串不再像當年那樣稀缺,但在面對困惑和不安時,尤其是年輕人,依然把求神問佛視作情緒紓解的首選。相比 2021 年的那波熱潮,如今的玄學消費更加個性化、細分化、定製化,而且和尚道士們也越來越傾向於打造個人品牌,逐漸向“玄學主理人”的方向發展。

玄學經濟究竟發展到了哪一步?是否出現了新的變現方式?當流傳千年的“神秘傳統”遇上現代 AI 技術,會不會碰撞出新的商業模式與營銷玩法?這一次,不妨換個視角,跟隨那群遇事不決求神問佛的年輕人,一同走進這個玄學消費的全新版本世界。

本文采訪了四位相關人士,他們也是《娛樂資本論》2025 年採訪的第 574 — 577 位受訪者。

為求心安的人,擠爆寺廟的門

從 2023 年開始,阿黎突然開始頻繁飛香港。儘管從北京飛香港的機票價格不算便宜,但她仍然堅持一年至少飛一次。

不是為了看演唱會,
也不是為了去迪士尼,
而是為了傳說中非常靈驗的“黃大仙”。

黃大仙祠,正式名稱為嗇色園黃大仙祠,是一座道教聖地,核心供奉東晉時期的道教仙人黃初平,同時在側殿還供奉財神、月老等神祇。每次赴港,阿黎都會直奔供奉趙公明的財神殿。

進入黃大仙祠本身是免費的,但進入財神殿則需要付費儀式。阿黎解釋,這裡有兩種儀式套餐:100 港幣和 500 港幣。付費後,參與者會進入不大的財神殿,由師父指導,將隨套餐附贈的金箔貼在趙公明元帥的身上。套餐還包含可以帶回家的琉璃元寶,用於擺放在財位上。500 港幣的套餐有 5 個元寶,而不是 1 個,且在春節等特殊日子,元寶可能會換成琉璃如意。

“500 塊的真的靈,我有好幾個朋友都體驗過。”

因為每次阿黎拜過黃大仙之後,收入剛好都會上漲,這讓她潛意識中把黃大仙與“財源滾滾”聯絡起來,於是原本偶爾為之的拜神,也就變成了每年必須完成的例行儀式。

在如今大環境壓力下,這種心理並非個例,很多年輕人都有類似的焦慮,這也直接推動了宗教場所的人氣持續上升。據統計,僅黃大仙祠在 2024 和 2025 年的入園人數就接近 100 萬,因此寺廟直接通宵開放——從除夕早 7 點半一直開放到初一晚 9 點。

財務資料也反映了這一趨勢。根據 2024 年 A 股旅遊與景區企業的財報顯示,雖然大多數企業實現營收增長,但能做到營收與淨利潤雙增長的卻不多,其中九華旅遊便是其一。其主要收入來自索道運輸,而沿途共有十座核心廟宇,香火鼎盛。

除了九華旅遊之外,峨眉山 A 也值得關注。其營收略有下降,但歸母淨利潤增長,說明其財務狀態健康,而峨眉山作為普賢菩薩道場,也是國內聞名的宗教聖地。

需要注意的是,由於 2012 年國家宗教事務局等部門規定“宗教場所不得作為上市資產主體”,因此許多寺廟的運營資料無法通過財報查詢,但從遊客數量和社媒討論中,依然能窺見其熱度。

靈隱寺、雍和宮等“老牌網紅寺廟”自然不用多說,而一些原本小眾甚至默默無聞的寺廟,也吃上了這波“旺香火”。例如北京的火神廟,沉寂多年,卻因“月老特別靈驗”走紅,每逢大型節日甚至需要擠著進出。

再比如位於北京鼓樓東大街的黃瓦財神廟——規模小到一不留神就會錯過,但香火卻極旺,周邊文創包括財神毛絨掛件、財神咖啡、財神礦泉水。大多數人可能抵抗得住 188 元買一個毛絨聚寶盆,但很難拒絕 9.8 元一瓶寓意“帶財”的礦泉水。就靠著一瓶瓶“帶財水”,黃瓦財神廟成了鼓樓區域新晉打卡地標。

從事運營的朋友向我們透露:“大部分是靠小紅書做 PR 的。”寺廟會與探店博主合作,比起大博主,他們更偏向於尋找大量素人博主,“看起來更真實,而且數量多,更像真實反饋。”

追尋答案的人,遇見尋求機會的人

賣咖啡、賣掛飾、賣平安符,本質上與四年前香灰手串的邏輯並無不同。

然而,文創收益主要歸屬寺廟運營維護及相關單位,與和尚道士個人收入關係並不大。所以聰明的人,開始嘗試通過“個性化玄學服務”來開闢收益之路。

幸福的人大致相似,但焦慮的人各有各的焦慮。年輕人的精神困惑往往獨一無二。正如拜神需要報姓名、生辰八字,在這個資訊高度細分的時代,玄學消費者開始期待“真正屬於自己”的定製解釋。

於是,輪到“人”親自下場。

MOMO 是在 2024 年一次去道觀燒香時,與師父搭上的。當時她看到師父帶著幾個人在香爐前誦經祭禮,而後又進殿做法事,她在外面足足等了 40 分鐘,最終忍不住主動上前搭話。

她瞭解到這是在做“化煞”,也就是祛除運勢阻礙。聽得她心頭一動,立刻與師父加了微信。

隨後她傳送了自己的陽曆生日,師父告訴她,根據八字推算,她有“童子煞”,兩個月後會有一場相應的祭祀法會。

很快,MOMO 支付了幾千塊,參與了表文與法會。之後,她感覺自己的運氣確實有所改變,於是對師父越來越信任。最終,她被拉入一個群聊,裡面都是“受益者”。師父不常說話,大多指令由“師兄”傳達。

這些“師兄”並非真正修道之人,而是一些俗家弟子——當初也因為人生問題找到師父,後來被吸納為“信徒助手”。

直到某天,師父私聊 MOMO,說她最近運氣不穩,給她寄一個符以作加持——原本聽起來還挺暖心——但緊接著他說,如果她能幫忙宣傳這個符賣給別人,她可以拿提成。MOMO 瞬間覺得:這怎麼有點像傳銷?

儘管感覺不適,但她仍未退群,偶爾仍然付費參加儀式,價格從幾百到幾千不等。“如果不做覺得心裡不安,就當花錢買心安吧。”

更聰明的 AI,遇上想做個人品牌的玄學主理人

一些業內人士表示,如今的玄學從業者基本可以分為兩類:

  • 國家登記的正規宗教人員
  • 另一路的“民間大師”

由於此前出現多起“網紅和尚”“網紅道士”的相關爭議,一些宗教場所已經嚴格限制宗教人員在社交平臺上打造個人 IP,他們因此發展出私域方式——收徒、群聊、線下圈層。

至於民間大師的群體,就更加五花八門,其中不少人原本與玄學毫無關係,只是看到這一行利潤可觀——於是跨行入局。

有受訪者講述了一個高中同學的例子:這位同學當年喜歡講鬼故事,被戲稱為“仙人”。但他並沒有真正的宗教或玄學知識。大學讀的是電子商務,畢業後當了幾年普通辦公室職員。

直到 2024 年,他突然搖身一變,開始在網上以“大師身份”出現,從風水、算命、驅邪,到定製法器。

剛開始,他嘗試做“靈異敘事類博主”,但效果平平。
直到 AI 的出現,改變了一切。

他把大量靈異資料與民俗故事輸入 AI,之後修改輸出文本,釋出成“真實發生的超自然事件”。
故事結尾,他會以“處理善後者”的身份登場。
然後再用小號在評論區留言:
“大師能不能也幫我看看?”

久而久之,真的就有陌生網友開始來諮詢。

如今的玄學甚至不需要真正懂。
只要輸入生辰日期,各種 AI 算命系統——從星座到數字命理甚至 MBTI、紫微斗數——就能輸出極其絲滑的解釋。

我們曾用 DeepSeek、千問、豆包等模型測試八字推算,結果發現:
輸出內容與傳統大師說的差不多,甚至更詳細。

而這位“鬼故事大師”的真正核心能力,是非常會聊天。他能讓人感到被理解、被傾聽、被共情——然後溫柔地引導他們走向一種玄學依賴。

當有人問他做法事時怎麼不露餡?
圈內人的答案是——
“家傳秘術”。
一句話,直接把自己包裝成“非凡之人”。

一個由文化、營銷、心理與 AI 共塑的新玄學時代

從寺廟人山人海
到線上私域運營
從批次手串
到 AI 算命推薦

玄學消費已脫離“迷信”的傳統定義,變成一種心理服務——一種可以買到的安慰、一劑可付費的鎮心藥。

而一旦有人踏入這個領域,往往很難離開。

當正規師父深耕私域、穩固自己的信徒階層,
當民間大師利用 AI 打造玄學人設,擴大影響,

傳統與智慧的結合,正在重塑玄學經濟的商業路徑,也映射出當代人在不確定時代裡的精神追尋與焦慮緩衝。

未來的核心問題是:
這一行業如何在規模化擴張的同時,守住倫理底線——使精神慰藉不至於演化為收割焦慮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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